他推门出去,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新发的草叶气味和远处不知哪一处园子里飘来的花香。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将那根黄杨木量尺从袖中取出来看了看,又收了回去,抬脚往值房的方向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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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冰雪消融,宫墙根下的老梅谢尽了最后一朵残花,换上了一树鹅黄的迎春。百里弘毅过了十七岁的生辰,身量又往上蹿了一截,如今与藏海并肩而立时,只差了一线高低,瞧上去已是两个一般高的青年人了。他的嗓音也在这几个月里彻底变了过来,原先那股清亮亮的少年尖音沉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温沉中带着些许沙哑的腔调,说话时像有一把极细的砂子在喉咙里轻轻磨着,听来竟有几分成年男子的稳重了。
只是稳重到底只是声音上的。
那一日早朝散得早,百里弘毅从乾清宫出来便往养心殿走,身后跟着一溜太监。藏海正候在西暖阁外头替他整理这几日的题本,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不自在的笑。他搁下手里的折子,往门边走了半步,便听见百里弘毅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直愣愣的好奇心,像一只猫探头去够桌上摆着的什么新奇物件。
“小顺子,你进来,把门掩上。朕问你一桩事。”
藏海没有推门进去,只立在门外,隔着那道薄薄的槅扇,听见里头窸窸窣窣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便是刘启顺的声音,那小太监年方十六,入宫才两年,平日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此刻更是抖得跟风里的柳条似的:“陛、陛下……这、这不合适吧……”
“脱下来让朕看一眼便成。朕就是好奇,你们净了身的跟朕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你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然后刘启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抖抖索索的,带着羞耻和难堪,却又不敢违逆天子的命令,终究还是说了:“奴才……奴才七岁那年被爹娘送进宫的,那时候家里穷,兄弟五个养不活,便挑了奴才送进来,净身那天……”他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用了两回,头一回没净干净,流了好些血,伤口发了炎,差点便没了。后来刀儿匠又给来了第二遍,奴才疼得昏过去三回……醒过来的时候下面裹着白布,血把被褥都浸透了。奴才足足养了三个月才下得了地,那三个月里日日疼得想死,可爹娘在宫外头等着银子养活四个弟弟,奴才连死都不敢……”
“三个月……小解怎么办?”
“用麦杆子插个洞,麦杆子知道吗?”
“知道。”
“一般男的都是站着尿尿,像奴才这样的,只能跟女人一样蹲着尿。”
百里弘毅沉默了好一阵。藏海站在门外,听见里头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大约是少年天子被这番血淋淋的描述惊着了。过了半晌,才听见百里弘毅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别说了。你把衣裳穿好吧。朕不看了。”
又过了片刻,门从里头被拉开一道缝,刘启顺红着眼圈低着头快步溜了出来,经过藏海身边时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藏海没有看他,只等他走远了,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进来。”百里弘毅的声音闷闷的。
藏海推门进去,见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攥着一只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他脸上那股子好奇劲儿已经散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头一回瞧见什么血淋淋的真相,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心口。
“藏海,”百里弘毅忽然开口,“小顺子说,他净身疼了三个月。三个月……朕当初在蜀地骑马跌下来摔断了胳膊,疼了半个月便受不了了。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藏海没有答话。他走过去将案上凉透了的茶盏换了一盏新茶,轻轻推回百里弘毅手边,道:“这宫里像小顺子这样的,少说也有几百个。陛下没见过他们,他们便只是宫墙里头一道来去匆匆的影子。陛下见着了,便知道那是活生生的人了。”
百里弘毅端起那盏新茶抿了一口,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曹公公……曹静贤,朕听人说他是没有净身就进了宫的?可他的确是太监啊。是有什么别的法子?”
藏海摇了摇头:“臣不清楚。曹公公的事,大约只有他自己晓得。”
百里弘毅便把曹静贤叫了来。那老太监进了西暖阁,一听皇帝问的是这桩事,老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白了几分,躬着身子支吾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陛下既然问起,老奴便老实说了。老奴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十岁那年跟同窗玩耍,叫人拿凳子腿撞了一下,伤了下身,后来一直没好利索。后来家里遭了事,爹娘都没了,老奴走投无路,便索性进了宫,反正……也不差那一刀了。宫里查过身子,确认老奴是净过身的,只是用的不是寻常法子罢了。”
百里弘毅听他说完,面上那层复杂的表情更重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让曹静贤退下去,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发了许久的呆,最后闷声对藏海道:“朕知道了。往后再也不拿这桩事问人了。”
藏海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得出百里弘毅心里头那根弦被什么拨了一下,还在嗡嗡地颤着,一时半会儿静不下来。
此后数日,百里弘毅像是要把那日的不痛快从脑子里挤出去似的,忽然迷上了看侍卫们比武。曹静贤的两个干儿子陆烬陆燃,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般的高挑俊朗,一个性子内敛沉静,一个活泼爱笑,武功却是实打实的好。百里弘毅传了旨意让他们每日午后在养心殿前的空地上演武,陆烬使一柄雁翎刀,刀风呼呼地破空;陆燃使一对判官笔,身形翻飞如鹞子穿林。百里弘毅坐在廊下看得兴致勃勃,拍了好几回掌,把宫里一应洒扫的事务都忘了。
藏海有时候站在廊柱后头看着。他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陆家兄弟手底下的利落劲儿,一招一式之间透着一股子干净漂亮的狠辣。百里弘毅看得入迷,有一回甚至跑下台阶去亲自动手试了试——他这些月在工部衙门的图纸堆里泡出来,手劲倒是长了不少,可对上陆燃一个轻巧的擒拿,便被拧着胳膊弯了腰,疼得龇牙咧嘴却又笑得开怀:“再来再来!朕不信朕连一下都躲不过!”
陆燃连忙松了手跪下请罪,百里弘毅甩着被拧红的胳膊笑道:“请什么罪,你教朕便是。朕不要你让着,让着便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