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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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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选秀的终选在慈宁宫偏殿里举行,藏海自然没有进去。他只站在殿外的廊下等着,隔着半开的槅扇,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笑声——清凌凌的,像一串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收不住的快活。少年天子面如冠玉,目若星辰,哪一个怀春少女不喜欢?

然后便是百里弘毅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许,带着藏海从未听过的热切:“你叫什么名字?你方才那道题答得有趣,朕再问你一个……”

藏海立在廊下,袖中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根黄杨木量尺的边角。他没有抬眼,只是望着自己靴尖前头地砖上的一小块光斑,看它被云影遮了又露、露了又遮,来来回回地挪移。

后来百里弘毅从殿里出来时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面上带着藏海许久不曾见过的那种单纯的欢喜。他迎面看见藏海,几步便走过来,压着嗓子却压不住眉梢的笑意:“藏海,朕今日见着一个人,说话跟别人都不一样。她答朕的题,不跟朕讲大道理,也不顺着朕的意思敷衍——她跟朕争呢,争得面红耳赤,又笑又闹的。”

藏海微微颔首:“那是柳家的姑娘?”

“对,柳七娘。”百里弘毅念这个名字时尾音往上扬了一扬,像是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头有什么甜味,“母妃的眼光真好。朕瞧着她处处都好,样貌好、性子好、读书也通,朕打算册她做惠妃。”

他这话说得笃定,藏海没有接腔。他知道这事不会那般顺当。

果然,三日后旨意便变了。秦太后那边传了话出来,说柳七娘虽好,但“天子选后妃,首重德行,容貌次之”。又不知从何处搬出一个叫孙思云的女子来,说是太常寺少卿的孙女,生得齿大唇厚,说话漏风,笑起来两颗大板牙明晃晃地露着。秦太后的意思是,孙思云端庄稳重、贤良淑德,堪配天子,当册为惠妃;至于柳七娘,年轻娇俏,难免轻浮,且封个婕妤便罢了。

百里弘毅听到这道旨意时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手里的笔差点被他攥断了。“秦太后这是什么意思!”他把笔往案上重重一搁,“朕要册柳七娘为惠妃,她拿一个孙思云来塞给朕!朕见都没见过那个人!”

藏海立在案旁,看着他那张气得发青的脸,心里头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虑来。他大约能猜到秦太后的用意——柳七娘是舒太妃母族的人,若让她做了惠妃,便是舒太妃在后宫有了一脉助力;而孙思云与秦太后那边沾着亲,抬了孙思云,便是把秦太后的人楔进了后妃之位里。这一局与当初赵太后选钱皇后何其相似,只是换了个人操盘罢了。

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门口,脸色煞白:“陛、陛下,钱皇后那边出事了,皇后娘娘跟身边一个宫女发了火,叫人拿了板子一顿打,那宫女……没撑住,方才咽了气。”

百里弘毅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他怔了一瞬,面上那层怒色忽然像潮水一般退了下去,露出底下某种冷厉的光来。他转头看向藏海,目光里带着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决绝,一字一顿地道:“朕定要休了钱氏。”

藏海张了张嘴,尚未出声,百里弘毅已经大步往门口走去:“立刻叫人传张淮安来养心殿!朕现在就写旨意——钱皇后暴戾失德、杖毙宫人,不堪为天下母仪,即刻废后!朕要立柳七娘为皇后!”

这事闹了整整三日。

张淮安头一日接到圣旨便回了话,说废后大事须经内阁合议、礼部勘核,不可贸然行之。第二日言官们便上了折子,说钱皇后确有失德,但废后关乎国本,请陛下三思。第三日秦太后那边又递了话出来,说钱皇后虽有不是,但念她年轻,罚俸禁足便罢了,废后二字休要再提。

百里弘毅在养心殿里拍了三回桌子,摔了两只茶盏,把案上一摞题本统统扫到了地上。藏海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没有劝他息怒,也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捡着,等百里弘毅那股火气从最旺的峰头慢慢降下来。

“朕不要惠妃了。”百里弘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疲惫,“朕就要柳七娘当皇后。惠妃给孙思云便给孙思云,朕认了。但钱氏必须废,皇后位子必须腾出来。”

藏海把最后一本题本捡起来,掸了掸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搁回案角。他抬眼看向百里弘毅,少年天子站在满地狼藉的御案后头,眼眶红红的,下颌绷得紧紧,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陛下当真想好了?”藏海问,“孙思云当惠妃,柳七娘只能封婕妤,陛下要为一个婕妤废了皇后——言官们又会说陛下宠妾灭妻。”

“朕管不了那么多了。”百里弘毅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那一丛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竹,“钱氏打死人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宠妾灭妻?她一条人命捏在手里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朕要是还让她坐在皇后位子上,朕成什么人了?”

藏海没有再劝。他望着少年天子侧脸上那道被窗光映出的轮廓,看着那根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这孩子在某个他未曾留意的瞬间又长了一截,不单是身量上的,还有别的什么。

最终的结果是各退了一步:钱皇后废为庶人,迁往冷宫安置;孙思云册为皇后,柳七娘封惠妃。旨意发出去那日,百里弘毅坐在养心殿西暖阁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开口说话。藏海替他研了墨、添了茶、理了书,最后在他身边站定了,低声道:“惠妃也是四妃之一。陛下把她留在身边,日子长了,位份总会再提的。”

百里弘毅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宽慰人。朕方才在想,母妃要是知道这个结果,会不会怪朕没本事。”

“太妃娘娘不会怪陛下。”藏海道,“太妃娘娘把柳七娘送进宫来,不是为了她的位份——是为了让陛下身边有一个可心的人。”

百里弘毅没有接话。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伸手拿过来,咔嗒一声拆开了其中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那声音清脆利落,像把什么打结的东西解开了。

藏海垂眼看着他手指间翻飞的那几根黄杨木条,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这少年用细砂纸打磨量尺时,磨得满手都是浅浅的白印。一年的光景,他的手长大了不少,骨节分明起来,动作也利索多了,可那份专心致志的模样,竟与一年前并无两样。

他收回目光,退后半步,躬身道:“臣告退了。”

“嗯。”百里弘毅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那几根木条间灵巧地穿梭,“明日早朝你来不来看?朕批折子有了些新眉目,到时候你替朕把把关。”

藏海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顿:“臣在值房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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