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离宫备考之后,百里弘毅批折子便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案角那盏茶凉了没人换,批注研墨时墨锭在砚台上打圈的声响也没了,西暖阁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他翻折子时纸页窸窣的动静。他坐不住,批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在屋里走两步,走到书架旁看一看藏海常站的那处位置,又走回案后坐下,把笔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回。
曹静贤端了一盏新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压着嗓子笑道:"陛下若是惦记藏先生,老奴叫人送个信去问问。"
"谁惦记他了。"百里弘毅把那盏茶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搁下了,"朕就是想着,这科考的事也不知底下办得怎么样了。万一有人徇私舞弊,他考不上……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曹静贤抿着嘴应了声"是",没有接话。
隔了两日,百里弘毅便坐不住了。他让曹静贤备了一身寻常青布袍子,戴了顶小帽,又往脸上扑了些黄粉,将眉眼抹得黯淡了几分,瞧着像个普通读书人模样,便悄悄溜出了宫。曹静贤要跟,被他拦了回去,只带了扮作长随的陆烬陆燃,便往贡院方向去了。
那几日京城里的客栈茶楼人满为患,各地来的举子挤在一处,茶余饭后议论的都是考题。百里弘毅混进城南一家叫"听雨轩"的茶馆里,挑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龙井,竖着耳朵听邻座几个书生说话。
"你听说了没有?这回主考是礼部侍郎周大人,他的门生遍天下,考前便有人递了条子进去。"
"可不是么,我同乡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个名字,说是周大人的内侄开的价,保他进二榜。"
"一百两?你听听罢了。我听说有人出到五百两,买了一道策论的题目。"
百里弘毅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泛了白。他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听了满耳朵的"门路""条子""银子",越听脸越沉,付了茶钱便起身回了宫。
第二日早朝,他头一件事便是下旨整顿考场纪律。吏部、礼部、都察院各派了官员巡视贡院,但凡查出有提前泄题、私下授受者,一经核实,革职查办、永不叙用。旨意发出去才三日,便有人密报说礼部一个姓钱的主事在考前将策论的题目透露给了自家的妻侄,那妻侄正好今年赴考,得了题目便花了大半个月预备文章。百里弘毅当即将那主事下了诏狱,又将那考生革去功名,押送回原籍,永不录用。
这一下杀鸡儆猴,满城哗然,原先那些暗地里做买卖的人收敛了大半。百里弘毅趁热打铁,又叫了户部来算账,从自己的私库里拨了一笔银子出来,包下了贡院周边几处干净的客栈,凡是来京赶考、家境贫寒的学子,凭所在州府的荐书便可免费入住,一日三餐由官府供给。又下了一道严旨:所有考生皆天子门生,今科之后不得自称某师某门,不得结党营私,违者以科场舞弊论处。
这道旨意传出去,原先那些想靠拜师入门走捷径的人便没了念想。举子们虽然私底下仍有些议论,面上却谁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递银子走门路了。
会试那几日,百里弘毅亲自去贡院巡了一回。他这回没有扮成百姓,堂堂正正坐着御辇去的,在贡院门口下了辇,带着一队侍卫进了号房区。一排排号舍望不到头,每个格子不过三尺见方,里头一张矮几一只凳,考生们蜷缩在里头答题,连伸腿都费劲。百里弘毅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地响,两旁考生听见动静抬头望见那抹明黄,连忙伏身叩首,被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只管答题。
他走到第三排中间时脚步忽然顿住了。右侧一间号舍里,一个青衫年轻人正伏在矮几上奋笔疾书,侧对着廊道,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微微抿着的嘴角。百里弘毅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那件青衫和那道侧影实在太眼熟了,他差点便要开口叫一声"藏海"。
但他忍住了。他只站在廊道上多看了两眼,看着那人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轻轻转动时袖口露出一小截崭新的里衣,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百里弘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仿佛确认了什么便安心了。
贡院门口上了御辇之后,曹静贤在他耳边低声笑道:"陛下方才在第三排那处停了小半刻呢。老奴瞧着,那考生字写得极好。"
百里弘毅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朕看的是他旁边的号舍,那墙缝漏风,回头叫工部补一补。"
曹静贤笑着应了声"是",没有戳穿。
会试放榜是在三月中旬。藏海的名字列在第一页第三行,虽未夺魁,却也稳稳地进了前二十名。殿试定在三月廿三,那日百官列朝,新科贡士入宫面圣,一个个紧张得袖口都在抖。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那一排青衫贡士中间搜寻着,看见藏海站在第五位,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腰间系着那条月白云纹绦带,姿态沉静如竹,与身边那些手足无措的考生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百里弘毅将目光收回来,翻开案上那十份策论答卷。殿试的试卷只糊名编号,不誊录,新鲜写完墨迹未干,才呈上来的。他按照规矩从第一份看起,看到第五份时手指忽然顿住了——那字迹太熟了。藏海抄了半年的题本,朱批也摹了无数回,百里弘毅闭着眼都认得那些个字末尾那一钩的弧度。他忍着没有抬头去看藏海,将那份策论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嘴角压都压不住,恨不得当场便点他做状元。
策论交到考官们手里合议时,百里弘毅坐在御座上等得心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曹静贤在旁悄悄递了盏茶来,他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底下几位考官传阅着那十份答卷,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面色各异。
礼部侍郎周大人先开了口,声音恭顺,恰好能传到御前:"陛下,臣等看过了这十份策论。第一名的文采斐然,格局宏大,当为今科状元。第二名笔力遒劲,见识深远,可为榜眼。第三名么……"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答卷拿起来,面色有些为难:"这第五位的答卷,字写得四平八稳,过于规整,少了些风骨。策论内容虽面面俱到,却显得有些曲意逢迎,处处顺着朝廷的意思说,看不出自个儿的见解。臣以为,这份答卷进三甲有些勉强,不如放在二甲前列更妥当些。"
旁边两位考官也跟着点头附议:"周大人说得有理,这答卷虽无大错,却也无甚出彩之处。文章最忌面面俱到,面面俱到便是没有骨头。三甲之列还是留给那些有真性情的考生更为合适。"
百里弘毅坐在御座上,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攥紧了。他听明白了——这些考官也看出来了,这份试卷是藏海的,他们在拿藏海的出身说事。一个南书房走出来的讲官,在御前走动了大半年,写出来的策论自然是"顺着朝廷的意思说",因为他们认定藏海是靠着攀附上来的,连文章都带着一股谄媚气。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被退回的答卷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藏海的字确实规整,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沉得住气。可百里弘毅读得出来那些字句底下压着的东西——旁人看是曲意逢迎,他却看得出哪些话是在教他、哪些话是在点他。那篇文章不是写给考官看的,是写给他看的。
"诸位考官说得有理。"百里弘毅将答卷轻轻搁回案上,语气平淡如常,"只是朕以为,策论之中面面俱到未必就是曲意逢迎。一个考生能把朝政的方方面面都顾全了、写出没有破绽的文章来,本身便是一种本事。况且,朕方才看了这十份答卷,这第五位的文章虽无惊人之语,却句句落到实处、件件有章可循,比那些辞藻华丽却空无一物的卷子强得多。"
他停了一停,目光从考官们面上缓缓扫过去,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朕不是要为他破格。只是三甲既然是朕钦点,朕也不能全由你们说了算。探花的名次空着,给他吧。至于状元榜眼,照你们拟的来。朕已经退了一步了,诸位大人总不好让朕连探花都点不得。"
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考官们哪里还敢再争。周大人率先低了头,拱手道:"陛下圣明。探花之位,便给这第五名。"
点完名次,试卷当场拆封唱名,第五名的的确确就是藏海。
礼部的唱名传出来时,藏海站在乾清门外的丹陛上,听见自己的名字列在第三位,微微垂了眼,面上看不出喜怒来。他身旁的状元榜眼已经激动得脸上泛了红,他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只伸手理了理袖口,将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黄杨木量尺边角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