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宫门落锁前,藏海还是回了崇文门外的家中。
那天夜里,高明在院中石榴树下摆了张小桌,烫了一壶酒,炒了三四个菜。藏海将那一朵簪花小心地取下来放在案角,又将他那件簇新的靛蓝直裰换下来叠好,穿回了原先那件半旧的石青直裰。高明给他斟了一杯酒,道:"探花郎。比为师当年料想的好。你父亲若在,也该高兴。"
藏海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握在掌心里暖着。他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间那只残破的旧风筝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大约是这几日风大吹跑了。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高明也不催他,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藏海才轻声道:"师父,时机已近,我想好了怎么对付庄芦隐。"
高明搁下筷子:"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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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三年四月,藏海入阁的旨意下来了。因他资历尚浅,排在内阁末位,称"行走阁臣",平日仍在养心殿西暖阁侍驾,遇有内阁合议时方赴文华殿列席。这道旨意发出去,百官虽有些私语,但一来他是正经科考出身的探花,二来天子青眼有加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谁也不敢当真拿到朝堂上来争辩。
藏海倒也不在意排位。他每日卯时入宫,先陪百里弘毅早朝,散朝后便回西暖阁批阅题本,午间与赵秉文在内阁值房里议一议要紧的军国大事,未时又回御前侍奉。日子倒是比从前忙碌了许多,可他觉着踏实——从前在平津侯府做门客时,他是一枚被庄芦隐捏在手里的棋子;如今坐在内阁的值房里头批阅题本,虽仍居于末座,可那笔下去画押时落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只是百里弘毅近来有些不一样了。
头一桩是留人的时辰越拖越晚。原先到了申末酉初,藏海便收拾东西回崇文门外那处小院,高明在灶间备好了饭菜等他。可自打他入了阁,百里弘毅便隔三差五地找由头将他留下——今儿说这道折子批了一半没批完,明儿说那份塘报还没誊抄清楚,后儿又说夜里风寒,西暖阁里烧了地龙暖和,你在朕这儿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藏海起初只当他是批折子忙不过来,便留了。留到第三回上,他发现百里弘毅案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只翻了一页,一个时辰过去墨迹都干了,也没见添半句朱批。他便明白了——那孩子不是忙,是存心不想让他走。
延庆三年四月廿三那日,百里弘毅批完最后一本题本,外头已是戌正三刻了。他伸了个懒腰,将笔搁回笔山上,歪着头看向正在整理书架的藏海,忽然开口道:"今日别回去了,这么晚了,你那宅子离宫门远,走到半路巷子里连盏灯都没有。朕在西暖阁后头让人收拾了一间耳房出来,被褥都是新的,你今晚住那儿。"
藏海理书的手顿了一顿:"陛下,臣回去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有灯笼照着呢。"
"朕说了不让你回去。"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站起来,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目光里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不讲理的执拗,"你家中又无妻小等着,回去做什么?高明师父还能把饭菜给你热两回不成?就在这儿睡,朕还有话要跟你谈。"
藏海垂眼看着他,见他眉梢微微挑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走。他沉默了两息,将手中那卷书插回架上,低声道:"那臣便叨扰了。"
耳房果然收拾得齐整,一榻一案一灯一椅,被褥是新絮的,带着一股子皂角晒过太阳的清爽气味。藏海将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刚在榻沿坐下,门便被叩了两下,百里弘毅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软枕,身上只穿了件中衣,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笑嘻嘻地道:"朕一个人睡不着,你陪朕说话。"
藏海看着他赤脚站在地上,先皱了皱眉:"地上凉,陛下怎么不穿鞋?"
百里弘毅不接他的话,几步便窜上了榻,将那只软枕往藏海身旁一丢,自己盘腿坐了下来,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歪着头看他:"朕问你一桩事。"
"陛下请说。"
“若朕喜欢的人,他不能接受朕,该当如何?”
藏海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前阵子去宫外查科场舞弊的时候,遇着什么人了?已经嫁为人妇了?还是身份实在不便带入宫?"
百里弘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灯焰上,声音轻了下来,他沉吟半晌,闷闷地说:"是位公子,在城南一间书铺里遇见的。朕进去翻书,他也在翻书,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取同一卷《花间集》,指尖碰在一处,他抬头看了朕一眼,款款一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面上浮起一层藏海从未见过的神色。那神色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柔软,像冬日里被暖炉烘化了的一角薄冰,亮晶晶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怯。
藏海心头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男的?"
"后来……朕在书铺外头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他上了一辆青呢小轿走了。朕让人去打听,回来说那是翰林院一个姓沈的编修的弟弟,已经定了亲,下个月便要完婚。"百里弘毅将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朕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他抬头看朕那一眼,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图朕的,不像这宫里的人,看朕时总带着些旁的什么东西。"
藏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百里弘毅微微蜷着的侧影,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半边陷在阴影里,眉目间的轮廓比一年前硬朗了许多,可此刻那副垂着眼闷声说话的模样,又叫他想起去年冬天蜷在暖阁窄榻上喝姜糖水时的少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