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三年九月初,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洗透了的靛蓝布。百里弘毅在西暖阁里批完最后一本题本,将笔往笔山上一搁,从袖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铜虎符来,搁在案面上,朝藏海推了推。
“朕想动一动禁军。”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儿天不错”。
藏海正立在书架前理书,闻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虎符是青铜铸的,虎身蹲踞,虎口微张,脊背上错了一道金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沉甸甸的暗光。这东西他在平津侯府见过一回,庄芦隐锁在密室里,轻易不拿出来。如今百里弘毅就这么随随便便搁在案上,像搁一块镇纸。
“陛下想怎么动?”藏海走回案前,将那枚虎符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沉重,冰凉的青铜贴着掌心,纹路精细,连虎须的刻痕都根根分明。
“朕想试试他们。”百里弘毅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案沿上,“名义上禁军归天子调遣,可实际上那帮将领听谁的话,朕心里没底。朕想用虎符调几支营头出来,让他们从不同的城门进城,看谁先到、谁后到、谁来了、谁没来。”
藏海将虎符放回案上,沉吟了片刻:“陛下想怎么试?”
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直起身来,从案角抽过一张白纸铺开,提笔在上头画了几道线,像是一张简略的京城舆图。他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道:“禁军分驻在京城四郊,北营在德胜门外,西营在阜成门外,南营在永定门外,东营在朝阳门外。朕若同时下令让他们各出五百人,从各自的营区出发,急行军赶到皇城四门护驾,你看他们多久能到?”他说着在纸角画了一只小小的沙漏,拿笔尖点了点,“朕让人做了个沙漏,分秒不差地算时辰。”
藏海看着那张潦草的舆图,心里头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这少年天子在工部混了一年多,别的本事不说,画图算账的功夫倒是长了不少。他伸手将那张纸拿过来,在几个城门之间比了比距离,道:“北营到德胜门最近,西营到阜成门次之,南营最远。若是各营头都按操典上的急行军速度,北营两刻钟可到,西营三刻钟,南营得半个时辰往上。陛下这个法子,正好试出各营的虚实来。”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将那枚虎符重新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边,将那丛老竹的枝条拨开一道缝往外瞧了瞧,又回过头来,压着嗓子道:“朕打算明日便动手。你替朕去办这桩事——拿着朕的令箭,去四营传令。陆烬陆燃跟着你走,路上有个照应。你骑马去。会吗?”
藏海应了一声。他原先在江宁府时骑过马,不过是寻常代步,跑得不快。如今要骑马跑四个营,还要掐着时辰传令,他想了想,道:“臣骑马不精,恐怕误了陛下的时辰。陛下不如让陆烬去传令,臣在皇城这边替陛下看着沙漏。”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骑马不精便练。朕还指望你日后替朕跑腿呢。”他说着从案角拿过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枚小巧的铜沙漏,上下两段,中间一道细颈,沙粒是上好的红砂岩磨的,细匀如粉。他将沙漏搁在藏海面前,道:“这个给你。朕在工部让人做的,漏完正好一刻钟。你拿着它去传令,到了营里便翻过来,看他们多久能整队出发。”
藏海将那只沙漏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红沙从细颈间缓缓流下,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他将沙漏收进袖中,朝百里弘毅拱了拱手:“臣明日卯时便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藏海便换了一身骑装,将那只铜沙漏揣在怀里,出了宫门。陆烬陆燃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两匹枣红马,一匹青骢,鞍辔都是新的。藏海翻身上马时动作有些僵硬,陆燃在旁边扶了一把他的胳膊,他道了声谢,便催马往北营方向去了。
头一日跑北营,来回花了小半个时辰。藏海骑马不算熟练,一路上颠得腰酸背痛,到了北营时两条腿内侧已经磨得发麻。可他没有吭声,将令箭递进去,又当着北营参将的面将沙漏翻过来。那参将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接了令箭先是一愣,随即召集人马,折腾了两刻钟才把五百人拉出营门。藏海掐着沙漏算时辰,见那红沙漏完时队伍才刚刚出营,面色不动,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二日跑西营,第三日跑南营,第四日跑东营。四日下来,藏海的两条腿内侧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上又磨出新泡来。他每日回宫时走路都有些别扭,可面上仍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在西暖阁里坐下来时不动声色地将重心往一边偏一偏,让磨破的那侧少受些力。百里弘毅起初没留意,直到第五日早朝后藏海进来批折子时步子比平日慢了些,他才搁下笔,盯着藏海看了两息,忽然道:“你腿怎么了?”
藏海在他对面坐下来,将袖中的沙漏搁在案角,语气平平的:“骑马磨的。不碍事。”
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站起来,绕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坐着的姿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站起来走两步给朕看看。”
藏海依言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稳当,只是转弯时微微顿了一下。百里弘毅看在眼里,没有再多问,只让曹静贤去太医院要了一盒金疮药来,搁在藏海面前:“每日早晚抹一回,抹完了拿细布裹上,别捂坏了。”藏海将药盒收进袖中,应了声“是”,便坐回去继续批折子。
过几日百里弘毅亲自出门去了,往各营跑得比藏海还勤。他带着锦衣卫拿着虎符,隔三差五便去一营视察,名义上是“慰问将士”,实际上是把各营的底细摸了个遍。他去了便不急着走,在营房里头转悠,看士兵们操练,看伙夫做饭,有时蹲在灶台边跟老伙夫聊半晌,问他们一个月吃几回肉、饷银发下来够不够花。那些士兵起初见了他还拘谨,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可百里弘毅不让他们跪,只摆摆手说“朕就是来看看”,便凑到人堆里去,问他们营房漏不漏雨、冬天取暖的炭够不够烧,都是哪里人,多大了,从军几年,家中可有妻小。他甚至拿出兵符给那些兵们看,告诉他们怎么这兵符怎么用,如何验真伪。
他有个惊人的本事——见一面便能记住每一个士兵的脸和名字。头一回在德胜门外北营里跟一个叫王二狗的老兵说了几句话,第二回去时那老兵正在校场边上搓草绳,百里弘毅远远便喊了一声:“王二狗,你上回说家里老娘眼睛不好,朕让太医院配了副药,回头让人给你送去。”那老兵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跪下去磕头时眼泪都下来了。“你这名字太贱,朕给朕赐你个新的,叫王天贵,好不好?”
下一回在伙房外遇见,百里弘毅便道:“王天贵,今日吃了什么好的?嘴上油都没擦干净。”
这桩事传出去,各营的兵都盼着皇帝来。百里弘毅隔三差五地跑,每回都带些东西——有时是几车新炭,有时是几扇猪肉,有时是几匹从内务府库房里拨出来的厚布,让裁缝给士兵们做冬衣。军饷也加了,每人每月多二钱银子,虽然不多,可落到实处的银子比什么空话都管用。他还让工部拨了银子,把几个营房里年久失修的屋顶补了,窗户换了新纸,连灶台上的锅都换了两口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