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跟着他跑了半个多月,两条腿上的血泡终于结了硬痂,再磨也不破了。他原先骑马还不太敢跑快,如今每日来回几十里,渐渐也摸出了些门道——身子前倾、膝盖夹紧、重心跟着马背的起伏走,跑起来便不颠了。有一回他跟百里弘毅并辔而行,从南营回城的路上,百里弘毅忽然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笑道:“你如今骑马倒像样了,比头一回上马那副抓着鞍子不敢松手的模样强多了。”藏海握着缰绳的手稳了稳,垂下眼道:“臣只是不想误了陛下的时辰。”
百里弘毅的马术比藏海长进得更快。他原先在蜀地时骑过马,底子还在,这些日子天天跟着骑兵们操练,上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有一回在东营校场上,他翻身上马时连马镫都没踩,一手按着马鞍一手拽着缰绳,整个人像一只燕子似的掠上了马背,底下围观的士兵轰然叫了一声好。藏海站在校场边上,看着百里弘毅在马背上那副从容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在养心殿里跟人比身量时还差着自己寸许,如今骑在马上,腰背挺直,肩宽了许多,龙袍下头那层单薄的模样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结实匀称的轮廓来。
秋末的时候,百里弘毅说要办一次三军检阅。
“四营各出五百人,在皇城外的校场上列阵。朕亲自去点阅。”他在西暖阁里跟藏海商量时,手里捏着一枚兵符在指间转来转去,“声势要大,要让上下的人都记住朕的脸,也记住你的脸。”
藏海正在替他理折子,闻言手上顿了一顿:“臣也要去?”
“自然要去。”百里弘毅将兵符搁在案上,拿指头点了点他,“你替朕传了四营的令,又在各营跑了这些日子,那帮参将都认得你了。检阅那日你站在朕身边,让他们看看,朕身边的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检阅那日是个晴好的日子,天高云淡,日头暖融融地照着。皇城外的校场上旌旗招展,四营将士列成四个方阵,甲胄鲜明,枪戟如林。百里弘毅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四个方阵前缓缓驰过,身后跟着藏海和一队侍卫。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骑装,腰束金带,肩上披了件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藏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换了一身利落的青灰骑装,腰间佩了一柄长剑——是百里弘毅从私库里翻出来的,说是“给你壮壮胆”。
百里弘毅骑到北营方阵前时勒住了马,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一一扫过去,忽然扬声道:“王天贵!你老娘的眼睛好些了没有?”
方阵里一个老兵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扯着嗓子回了一声:“回陛下!好多了!能看清路啦!”
百里弘毅在马上笑了一声,朝那老兵点了点头,便催马往下一个方阵去了。藏海跟在后面,看着少年天子在马背上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颌,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这少年跟这些士兵年貌相当,站在一处时活脱脱便是个军中的小校,谁也看不出他便是坐在龙椅上听政的天子。可他偏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家世,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里头,有敬,有亲,还有一种藏海在朝堂上那些老臣眼里从未见过的热忱。
检阅结束之后,百里弘毅在营中摆了酒席犒赏三军。他自己端着一碗酒,挨个桌子敬过去,那些兵起先还拘谨,后来见他一碗一碗地干了,脸不红气不喘,便渐渐放开了,有人壮着胆子跟他碰碗,有人拿马球杆敲着桌沿给他喝彩。百里弘毅喝到一半时把外袍脱了,只穿一件窄袖的玄色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来。藏海坐在旁边的桌子旁,看着他跟那些士兵勾肩搭背地说话,忽然觉得这人身上那层天子的壳子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那个在蜀地藩王院子里长大的少年郎来。
那日酒席上有人起哄说要打马球,百里弘毅第一个站起来应了。他让人牵了匹快马过来,翻身上去,在马上接过球杆,朝对面的骑兵队扬了扬下巴:“来!朕现在就跟你们打一局!”藏海站在场边,看着百里弘毅策马冲进场中,球杆在手里转了个花,一杆将球击出老远。他的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马颈,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黏在马背上一样稳当。球杆在他手里像是活物,忽而挑、忽而拨、忽而横击,那球被他打得滴溜溜转,满场的人追着跑,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藏海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百里弘毅的侧影——玄色劲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底下紧实的腰背和肩膀的轮廓。他比前几个月壮了不少,龙袍底下那副单薄的模样已经彻底褪去了,可穿上衣裳仍不显壮,只是结实,肌肉线条匀称,像一把打磨过了的刀,钢口藏在鞘里,看不出来,可拔出来便知道分量。藏海别开眼,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他的马术还是不如百里弘毅,方才在场边勒马时还差点让马踩了脚。可百里弘毅却像是天生便该骑马打仗的,短短几个月便练出了这样一身骑术。乃至于他的面相,也不如当初十六岁刚进京时那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他本来眼睛还更圆一些显得秀气,这两年渐渐双眼皮变内双,眼尾上挑,偶尔几日晨起干脆变成单眼皮的模样,眼神也锐利很多,总之一句话——越来越有帝王之相。
那一局马球打了大半个时辰,百里弘毅那一队赢了三个球。他骑马回场边时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衬得眉眼格外分明。藏海递了一方帕子过去,百里弘毅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笑道:“你方才瞧见没有?朕那一杆反手击球,连陆燃都接不住!”藏海接过他掷回来的帕子,折好了收进袖中,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再练几个月,真能顶半个平津侯了。”
百里弘毅在马上听了这话,忽然收了笑,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翻身下马,将球杆扔给一旁的侍卫,走到藏海面前站定了。他比藏海矮了寸许,可骑在马上时那股子气势收回来之后,站在地面上仍是昂着头,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弯了弯:“朕不顶半个平津侯。朕要顶,便顶一整个。”
藏海垂下眼,将他肩上沾着的一片草屑轻轻拂去了,声音平平的:“那陛下便好好练。臣等着看。”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亲热劲:“行。明日你陪朕去东营,朕教你骑马。你那个骑术,再不上道便真要给朕拖后腿了。”
藏海应了一声“是”,将袖中那只铜沙漏往里推了推,红沙在锦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替他记着这些日子跑过的路、磨破的皮和那些在马背上度过的日头。他望着百里弘毅重新翻身上马、策马往营房方向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都短些,短得像是眨一眨眼便过去了。
夜里回到崇文门外的小院时,高明已经睡下了,灶间留了一碗温着的粥。藏海在院中石榴树下坐下来,就着月光喝了那碗粥,将袖中的铜沙漏取出来搁在石桌上。红沙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幽暗的光,像一条凝住了的血线。他将沙漏翻过来,看着红沙一粒一粒从细颈间漏下去,流到底部时积成小小的一堆。他伸手将那堆红沙抚平了,忽然想起百里弘毅今日在马背上回头朝他笑时的模样——满头是汗,眉眼亮晶晶的,像一匹刚撒完欢的小马驹,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
他将沙漏重新收进袖中,起身进了屋。灯花爆了一下,他搁下手中的《礼记》,从案角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那枚仿品鬼玺,就着灯焰看了看。磁石面上的饕餮纹在昏黄的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微光,赤金线若隐若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将仿品放回匣中,合上盖,吹熄了灯。黑暗里,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沉沉的。他阖上眼,袖中那枚铜鱼贴着腕子,凉丝丝地坠着,像一枚收了鞘的刀。他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那枚铜鱼的棱角,感觉到鱼鳞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硌着,便将它又往腕子内侧推了推,翻身朝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