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午时前后,右相申进为皇帝授课罢,自东华门出宫。
太后宫里,季太主正陪母亲用饭,宫人报,皇帝驾到。
“娘。”季太主放下饭碗,轻声开口。
“叫他进来吧。”太后季婴停箸失笑,转头与身边的清瘦道人说话,“从东宫到御极,他心急的毛病是至今不改。”
蓝袍道人为季婴添菜,含笑劝慰:“还都是孩子,你也莫心急。”
季婴搁箸:“三十多岁是孩子,那我们六十岁的是甚,当打之年?”
太后不怒自威,姜嬴心下微颤,却非恐惧,双手奉箸讨好:“好姐姐莫生气,你还要同我,一起活到一百零八呢。”
季婴眄道:“你瞧我能?”
姜嬴悻悻闭嘴。
那厢里,两道脚步声近前。
季太主接引皇帝进来,兀自坐回小饭桌前。
皇帝进来,骤见桌前道人,速速垂眉提裳,恭敬跪拜:“男乙卯拜问太上皇帝万岁,”再朝季婴:“拜问太后千秋。”
大约是受申进那些话的影响,此刻骤然见到常年外居微翠宫的父亲,皇帝姜乙卯霎时间冷汗爬满后背:“不知父亲,几时出的微翠宫?”
姜嬴觑着季婴脸色,也不敢唤皇帝起身,淡淡道:“国无二君,当是我拜皇帝才对。”
“男惶恐!”皇帝伏跪更甚,额头贴地,“不知男何处有失,致使太上皇帝不悦,男必改之。”
二圣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里看见懊悔之色。
太上皇帝姜嬴道:“可曾用饭?坐下一起吧。”
季太主亲自拿副碗筷过来,皇帝起身,未落座。
“父亲。”皇帝犹豫道:“男有一事禀报,敢先请您恕罪。”
太上皇帝姜嬴没有抬头,鬓边华发微闪:“说。”
皇帝拱手欠身,借广袖的遮挡,暗瞄桌前三位大人神色:“右相姪男,误杀了霍老指挥之徒,邑京府少尹,兼领西厅推判,李持岸。”
姜嬴季婴端坐不动,桌前唯有太主商抬眸看他。
“太主,”皇帝为双亲的反应感到周身轻寒,只好找季太主铺台阶:“民杀官非同小可,李少尹又是霍家人,不宜按常规流程处理,我欲将事情交由清噪处侦办,不知太主意下如何?”
季太主直勾勾望进他眼睛:“据我所知,同李少尹一起失踪的,还有飞翎卫北衙百户,宋演。”
尽管殿内火龙温暖,小桌上的菜肴依旧渐凉,饭菜凉掉,便失了色香味,叫人再无食欲。
太后季婴递出个眼神,掌宫带人来撤饭桌。
宫人鱼贯而入,有序而出,少顷,偏殿里再次只剩下这一家四口。
皇帝垂手而立,认错垂首,唯有胸前团龙,目光炯炯逼视季太主:“申进未曾提及宋百户,是我的疏忽。”
太后季婴低沉问:“究竟是杀死,还是失踪?申进姪男为何害朝廷命官?”
“具体情况,我尚未知解,故要派人缉查清楚,”皇帝始终低着头,拱手道:“请太后恕罪。”
“既知凶手为申进姪男,先缉拿吧。”太后季婴放下擦手的热手巾,眉目温和,“案涉官身,交由大理寺处理为好。”
皇帝猛地抬头,向太上皇帝姜嬴求助:“毕竟涉及飞翎卫,涉及霍家,父亲——”
“我听你们娘亲的。”太上皇帝姜嬴道,“皇帝,先缉拿凶犯下大理寺狱,案件交由大理寺牵头办理。”
“父亲!”皇帝姜乙卯沉声低唤,似提醒,更似强调。
对上姜嬴眼睛,他又像吹破的烫人,底气不足垂下头,嗫嚅道:“太上皇帝久居微翠宫,生疏朝事,大理寺当下乃是少卿暂代署务,以那少卿的资历,她挑不起李持岸的案子。”
邱撷芳办案出了名的铁硬,案子交到她手里,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太上皇帝姜嬴没再多看皇帝半眼:“大理寺卿冼道韵何在?”
皇帝低眉垂目,恢复恭敬孝顺的模样:“冼道韵渎职,已贬谪外放,十年内不予评优擢拔。”
照冼道韵的年纪,十载外放结束,有资格评优擢拔时,她便也到致仕之年,届时哪怕吏部定她全国评优第一,她最多不过名誉加身,光荣谢幕。
皇帝此举,是潦草地提前结束了一位资深刑名官的仕途。
“何至于此。”太上皇帝姜嬴不免失望,“今朝我若不回来,且不知卯君是如何安排朝堂的,冼道韵乃你阿娘精心培养的能臣,是留给你们二人的厚资,你——”
“太上皇帝说这些又这是何必。”皇帝姜乙卯无声笑了笑,双手叠放身前,浅淡笑容里更多几分忮忌与凄凉,“二位既然偏心季太主,当初为何赐我做东宫?而今既又传位于我,二位又何必把持朝政不肯放权?”
“虚伪,虚伪至极。”姜乙卯连连摇头,脸上笑意愈盛,眼泪却顺颊而下。
“姜乙卯,你放肆!”季太主拍桌而起。
“我,放肆?”皇帝指着自己鼻子,泪眼汪汪笑,“由来放肆的人只有太主殿下,太主莫要弄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