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年的时候，宋老太参加了附近社区的老年舞蹈团。
宋家夫妻工作忙，张方正就负责照顾接送宋老太。宋老太闹着不要他跟在身边操心，张方正其实可高兴了。
每次送宋老太回家，还能吃上一顿饭。
吃着吃着，黎冬平不回来的事实，也逐渐地让他没那么心烦。
这天他回院子，进屋之后，开了灯就去洗了把澡。
出来，他低头用手随便拨了拨没有吹干的头发，觉得要不还是再吹一吹。
抬头，就看见黎冬平站在客厅日光灯的底下。
望着他。
张方正被吓了一跳，“你……”
“不认识我了？”黎冬平淡淡的语气问他。
张方正拿毛巾使劲儿给自己的头发搓了搓：“认识，我敢不认识你？终于舍得到我这儿来了？”
“想你了，不能来？”黎冬平问。
张方正笑了笑，没说话。
黎冬平静默几秒，说：“哥，我过来不为别的，我有这里的钥匙，正好今晚有空，过来把钥匙还给你。”
张方正看了看屋外，院子的铁门已经重新上好锁，黎冬平锁门的方式比他自己锁的要严实多了，江洋大盗也没法子进来。
收回眼神，盯着黎冬平。
在没发现黎冬平瘦了的迹象下，一言不发，拉着一张脸，将毛巾和换洗衣服抱着往洗衣机那儿去。
转身，黎冬平已经站在他的背后。
张方正看着他：“走路出声儿，和你说过几次了？想吓死我啊。”
黎冬平摇摇头：“不是，把你吓死了，我怎么办。”
张方正就听见黎冬平对他说，让他把钥匙收了。
张方正没收，抽身离开，往卧室走。
“哥哥！”黎冬平在张方正的背后喊：“你收了吧，是你的东西，你不收？我知道你肯定不在乎一把钥匙，但毕竟是你的东西，放在我一个外人的手里总归不妥当。某一天，我也不记得我把钥匙扔哪儿了，被图谋不轨的人捡到，面临风险的人可是你，你不在乎么？”
张方正：“……”
黎冬平忽然意识到什么，颇有点着急的意思：“你的钥匙我不会扔，我怎么会扔呢？”
张方正回过头，嘴角轻轻挑起，露出一个漫不经意的笑容：“哪天我把门锁换了，钥匙我谁也不给。”
黎冬平的脸色肉眼可见一僵，飞快调整好表情，好像刚才并没有丢掉他的那一份优雅。
“也可以，换锁。”他喃喃，“把锁换了……是让师傅来这里，把门锁换了？”
“你会修？要不你来？”张方正问。
黎冬平眨巴着眼，亮晶晶：“不是，换锁……如果有人想到我们这里来，不用偷钥匙，直接让师傅把门开了就可以？你为什么要换锁？”
“有这个可能性。”张方正点点头，
“关你屁事儿，多管闲事。”张方正骂完，想去睡觉。他往卧室走。
“哥！”
张方正皱眉：“又干什么？”
黎冬平指了指张方正的头发：“你的头发还没有吹干。我帮你吹。”
张方正没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是有一点。
何止一点，是完全没干。
张方正坐在沙发上，黎冬平站着给他吹头发。
”舒服吗。”黎冬平动作非常轻柔。
“嗯。”张方正歪了歪头，“里边来点儿。”
“我想起我们的以前了。”黎冬平的手指若有似无触摸张方正的额头，落寞：“那个时候，我怎么样也不会相信，有一天我会因为要还你的钥匙，才能见你一面，你亏欠我得太多了。”
“我不让你回来？我在门口写了黎冬平不能进的招牌吗？现在知道后悔了？”张方正闭眼，“为了小事儿一直生闷气，告诉你犯不着，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黎冬平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呢。我从来不懂你在想什么，想不通。”
他接着说：“那天，看见他在，我是有点不高兴。我以为我们才分开，你就和他在一起，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我以为他没有威胁，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是。”
他低头，笑着和张方正对视，“后来我想，可能是我误会了。你无情无义，自私自利，喜新厌旧，但也不能那么快找到一个新的玩具。”
张方正：“……你骂我夸我呢。”
“你哪句话听出来我夸你了？”黎冬平说，
“我不希望他和我一样被蒙在鼓里。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一个陌生人也有资格知道。他已经被你骗了很长时间，还要继续被你骗，哥，你能忍心？”
张方正盯着黎冬平，推开黎冬平的手，要站起来：“走吧你，别威胁我。”
“还有。”黎冬平按住他的肩膀：“玩具可以玩，却不能拿来祸害。我不来找你，你真的一点也不想着我。你平时，笑得还很开心？”
他往前摸住张方正起伏的胸口，叹口气，
“你怎么，笑出来的。我吃不好睡不着，想，你应该和我一样，非常思念我。过不了多久，你会忍不住来找我。我特意搬回去，发现你怎么不过来住了？你不是把那间屋子租下了吗？”他疑惑地问，“你是那里的主人了，也不回来……有多讨厌那里？是讨厌那间房，还是厌恶住在里面的某个人？”
“他不过来了，你还和我闹？”张方正说。
黎冬平笑了笑：“我不离开，不逼你给一个说法，你舍得吼他？那我夸夸你？你太是个明白人了？”
张方正几乎失眠了一晚上，第二天到公司，彭乔被他那模样给吓了一跳。
彭乔对张方正说，你精神状态不好，压力太大？太累了出去散散心。
张方正摇头。
好在一直很忙，快过年了，公司放年假，于是张方正终于暂时休息了几天。
宋家那边，宋梁时不时在宋老太面前替他说说话。宋老太也只哼着说，介绍相亲，张方正太敷衍呢，就是没打算成家立业！说归说，气归气，张方正也是宋家的一份子，矛盾再大，都是暂时的。
有时晚上做梦，越到过年，做梦越勤快。
总梦到他那对父母。
张方正以前觉得他们是神雕侠侣，但现在再觉得他们为了自由相伴于江湖所以才把他给丢了，显得他特别二逼。
梦到最后，黎冬平会突然出现。
张方正心平气和问他，你也想抛弃我去浪迹天涯？
黎冬平骄傲摇头，说我爸那样，我才不！
张方正那叫一个欣慰啊。摸黎冬平的头，发现黎冬平就比他的腰高出一点儿，脸上还挂着两团崇拜他的红晕，止不住地呵呵笑：“好孩子。”
除夕夜，张方正去宋家过的，吃完饭看了会儿春晚，张方正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出去玩玩儿。
从宋家出来，站在街道朝四周看。
街边商铺的檐子上结了一根根冰锥，怪尖锐的。
有家店铺关门了，但冰凌特别漂亮。
他走过去掰下一根，捂在掌心，刚开始不怎么凉，一会儿就不行了，冻得手很快红了。
人几乎都在家看春晚吃饭，路上的人不算多。他边挥着冰凌，和小时候一样，哼着歌往院子走。
以前彭乔能从家里逃出来，陪张方正到街上溜达，今年不行了，今年他结婚了，在家陪老婆。他就给张方正发了张表情包。张方正回过去一个特别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