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灰白色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那些砖缝里渗出一种黏稠的液体,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墙角汇成一小滩。廉界闻了闻,是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和医院走廊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高子琳不疾不徐地抬手从讲台上的捐款箱里一抓,廉界以为她是要抓钱,但她抓出来的却是一把笔——黑笔,铅笔、圆珠笔、记号笔。
“你们说……一个学生从小学读到大学,需要用掉多少笔?”她脸上的神情很落寞,“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我在病床上躺了很久。在那里,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做题。我让妈妈把课本带到医院来,我每天都做,做完了就对答案,对完了再做下一套。
医生说我精神可嘉,护士说我以后一定有出息。但是我很清楚,我是在自欺欺人。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我一停下来,就会想一件事。”
她把手里的黑笔甩了出去。
那些笔在空中划出七八道黑线,笔尖闪着金属的光,直奔廉卯的面门。廉卯侧身一躲,两支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黑板上,笔尖没入黑板一寸多深。廉界低头一看,那些笔还在微微震颤。
“就会想——对得再多有什么用呢?我读不了大学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上大学了!”高子琳的脸色变得很狰狞,她几乎是在咆哮着。
廉卯从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双指夹着符纸往空中一划。符纸上的朱砂变幻成了赤色的藤蔓,将黑笔捆成一团甩在地上。
但黑笔不是省油的灯,它们和高子琳一样倔强,再被困住也会奋力挣扎,用自己细小又并不尖锐的笔头使劲去扎藤蔓,试图让它们松开自己。
而藤蔓就像缠住高子琳的命运,是不会因为被反抗就放开她的。
“高子琳,你现在还是在自欺欺人。”廉卯一手握着桃木剑,另一只手双指夹着黄符,机警地注视着在教室内飞舞的黑笔,“这里就是真正的大学了吗?根本不是!就算你死守着又怎么样呢?失去的东西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何必把更多人变得跟你一样悲惨呢?”
高子琳没有回答。她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推翻了,里面装的却不是粉笔。是纸片。密密麻麻的纸片,每一张都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切得极薄极利,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金属才有的冷光。她抓起一把纸片朝廉界甩过去,纸片在空中散开,像一群银白色的飞蛾。
“廉界!”廉卯喊了一声,同时把手里另一张符纸贴在了廉界的挎包上。符纸燃起来,火光在廉界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幕。那些纸片撞在光幕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肉贴上了烧红的铁锅,一卷一卷地烧成了灰。
廉界隔着火光看着高子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子琳。”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你说得对,无论是我还是廉卯,都不可能真正理解你。你遭遇的一切根本不公平。我们……只是比你幸运而已。”
高子琳愣了愣。
“所以……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宁城大学的所有同学一个机会,好吗?”廉界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吧?我们是天师协会来的天师。在我们协会里,有一些长老拥有净化诡菌的能力。你知道什么诡菌吗?现在感染你,让你拥有这些能力的东西就是诡菌。只要诡菌被消灭了,或许……你还有机会变回一个正常人,还有机会上真正的大学。”
“……净化?你们说的净化是什么?”高子琳的情绪却并没有被廉界安抚,相反,她的眼神变得比之前还要疯狂,“是不是和医生说的‘治疗’是一个概念?你们知道什么是治疗吗?啊?”
廉界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求助般看向廉卯。
廉卯站在原地握着桃木剑,像是在等待高子琳的下一个举动。
高子琳似乎崩溃了,她从讲台的抽屉里摸出几个针筒,一把药片。
“这个。”她举起一支针筒,“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可怕打针了,每次被妈妈抱去打针都要大哭一场,护士得抱着我安慰我好久,才能让我安静下来。可是后来呢?我生病以后,护士每天都要给我打针。我的手臂上全是乌青块,淤血堆积着下都下不去。我好疼啊。更可怕的是什么呢?后来这种疼对我来说已经算不上疼了。癌症更疼。疼得我整夜睡不好。活着就是疼痛吗?那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她又举起一板药片。“这个。止疼的。一开始一天吃一片,后来一天三片,再后来三片也不管用了。医生给我换更强的,我吃了就吐,吐了还得吃,因为不吃更疼。”
她把针筒和药片往地上一摔,针筒碎了,药片滚了一地。
“你们觉得我是怪物?”她看着廉界和廉卯,“你们觉得是我把这里变成了地狱?你们睁眼看看——”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整个教室消失了。廉界脚下一空,差点摔在地上。等他站稳了再抬头,面前已经不是那间阶梯教室了。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的走廊,天花板很低,灯管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壁是浅绿色的,下半截刷着白漆,白漆上有不少划痕和蹭出来的黑印。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呛人。
“这是……”廉界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虽然问了,但他其实知道这里是哪里。
医院。
是医院。
“医院。”高子琳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他们,“我带你们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把我变成怪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