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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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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要迟些。

桐城满城柳絮漫飞的时候,已近暮春三月。白蒙蒙一团,簌簌扬扬,落满青石阶、檐角瓦当,远看竟似暮春落雪。风一过,絮团乘着软风,穿过清芬阁半敞的窗,悠悠飘进屋内,沾在书卷边角、砚台的墨渍之上,像极了谁人不经意间洒落的碎雪。

阁里焚着一炉浅淡的柏子香,烟气缓而柔,不似往日沉香那般沉郁,倒添了几分春日的清透。案上整齐码着我这些年校勘的闺阁诗稿——从汉代的班昭、蔡琰,到唐代的薛涛、鱼玄机,再到本朝的沈宜修、叶小鸾,一摞一摞,皆是女子心血。一旁斜放着白描观音的画稿,素纸洁净,线条静静卧在纸上,观音低眉垂目,悲悯众生,也悲悯我这半生孤寂。

我独坐紫檀案前,指尖捏着刚递来的邸报。纸页粗糙,带着驿路风尘,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不知是从哪个驿站辗转而来。一行行墨字,读得人心头沉沉——辽东战事吃紧,流寇又破了几座县城,朝廷加派辽饷、剿饷、练饷,百姓卖儿鬻女……这大明江山,就像案头那盏将尽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正出神间,院中人声朗朗,是方以智和他同来赴试、一同返桐的同窗。笑语顺着春风飘上楼,清亮热烈,和这暮春柔和的光景融在一处。我抬眼向外望,便看见他立在老桂树下。那株桂树还是他祖父方大镇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叶间漏下细碎阳光,落在他肩头。二十九岁的人,身形挺拔如修竹,褪去少年时的单薄局促,风霜在他眉眼间刻下沉敛,只是眼底,还藏着不曾熄灭的热忱——那是方家男儿骨子里的东西,像极了当年他父亲方孔炤年轻时,站在朝堂上直言进谏的模样。

“姑母!”

阁门被轻轻推开,木轴吱呀一声响,惊飞了窗台上歇脚的麻雀。方以智跨进门来,青布长衫上还沾着点点飞絮,面上压不住滚烫的喜色,眼底泛着水光,像盛了一汪春水。他来不及拂去肩头柳絮,快步到案前,屈膝跪倒在地,双手恭谨捧着那份红笺报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微微发颤:“姑母,侄儿……庚辰科,中进士了。”

我指尖微微一滞,缓缓放下手中邸报,伸手接过那方报捷文书。红笺纸触手温热,带着墨香与喜气,目光落在“方以智,三甲进士”这一行字上,墨色鲜明,像一团火,灼得我眼眶发烫。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期盼、惶惑、熬过长夜的辛苦,一瞬间翻涌上来,鼻尖发酸,眼眶却没有落下泪。

十七年了。

自吴令仪撒手西去,那个伏在我膝头、风雪夜里瑟瑟发抖的十二岁孩童,一日一日,在清芬阁的灯火下读书习字,熬过无数寒窗。我记得他初来时,夜里常常惊醒,哭着喊“娘”,我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给他讲他父亲小时候的故事,讲他祖父如何刚正不阿,讲他大姐如何殉城殉国。我记得他第一次写策论,写得狗屁不通,却倔强地不肯改,我拿着戒尺敲他手心,他咬着牙不掉泪,最后却在我转身时偷偷抹眼睛。我记得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县试,落榜了,躲在桂树下哭了一下午,我走过去,没说话,只递给他一方帕子,他攥着帕子,哑着嗓子说:“姑母,我下次一定中。”

如今,他终于中了。

我俯身,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他下颌已经生出淡淡的青胡,不再是当年那个单薄稚子,皮肤因为常年读书而略显苍白,却透着健康的血色。我的动作很轻,声音放缓,带着压抑许久的欣慰:“智儿,你做到了。不曾负你母亲临终托付,也不曾辜负这些年灯下苦读的光阴,姑母看在眼里。”

方以智仰头望我,眼底盛着感激,又带着孺子对长辈的依恋,喉头滚动,语声哽咽:“若无姑母十七年晨昏照拂、苦心教诲,为我辨经义、明是非,侄儿今日断不能至此。这份功名,一半是我苦读所得,一半,全是姑母所赐。”说罢,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浅浅一笑,收回手,缓步踱至窗前。窗外漫天柳絮随风流转,起起落落,无根无依,像这飘摇不定的大明江山。春风扑在脸上,暖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这寒凉,不是来自风,是来自心底。我望着纷飞白絮,语声轻而沉:“智儿,你如今登科入仕,从此便要踏入京华朝堂。你要记得,朝堂风波诡谲,刀光藏在言辞之间,危机常在看不见的地方。当年你大姐夫张秉文守济南,以身殉城,便是前车之鉴。荣华功名,从来都裹着凶险。”

方才满面喜色的方以智,神色骤然敛去。他起身,一步步走到我身侧,一同凭窗望向漫天飞絮,眉峰紧蹙,神情凝重,声音沉稳有力:“姑母教诲,侄儿谨记在心。侄儿不愿做趋附阉党、攀附权贵的佞人,也不愿做空谈义理、不通实务的腐儒。侄儿愿循着祖父、父亲的路,求经世致用之学,力所能及,匡扶这倾颓的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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