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首看向他,心底漫开一层滚烫的骄傲。昔日那个在风雪灵堂里攥紧衣袖、默默饮泣的孩童,已然长成能扛住风雨的乔木。方家骨血里的忠直、心中的天下大义,终究在他身上扎稳了根。
我转过身,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清亮而恳切:“你如今金榜登科,名传江南。可你要明白,功名终究是身外云烟,转瞬便可消散。你的锋芒,不该只用来博取朝堂一官半职,该向着更广的天下。”
方以智一怔,眸光微动,面上浮起几分思索,轻声问:“姑母此话,侄儿愚钝,还请姑母明示。”
我回身走到书案旁,伸手拿起案头厚重的《资治通鉴》。那书是我陪嫁时带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处,我用针线细细缝补过。指尖抚过泛黄的书脊,而后轻轻将书卷按落在案上,声响不重,却掷地有声:“读书,不止为博取一第,贵在明理观势。你要看清天下大势,看清四方民心向背;既要洞晓治乱兴衰,亦要深究万物本源之理。世人皆知方家男儿有志报国,我更盼你,不止能临危赴难,亦能格物穷理,以学问济世间!”
一字一句落进他心底。方以智凝神静听,片刻之后,眼中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笃定的光。他深深一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青松:“侄儿记下了,终身不敢忘姑母此言!”
登科的喜报很快传遍桐城。方家的老宅门前,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日暮,红纸屑落了一地,和漫天柳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喜哪是愁。父亲方大镇难得露了笑脸,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背似乎也挺直了些。维则也来了,她穿着素色衣裙,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她多年来,少有的一次笑。
不久,方以智辞别故里,赴京城入翰林院。临行那日,也是柳絮纷飞。他背着书箱,站在清芬阁前,给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我站在阁楼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身,回到案前。
他博闻强识,性情刚直,入翰林之后便不肯缄默,屡屡上书直言时弊,针砭朝政积弊;闲暇之时,与侯方域、陈贞慧一众复社同人交游论学,同阉党残余对峙,笔墨交锋,不肯退让半步。这些消息,都是通过驿路传来的邸报,还有他寄回的家书。他在信里写京城的繁华,写朝堂的争斗,写复社同人的意气风发,也写对桐城的思念,对清芬阁的牵挂。每一封信,我都反复读,读完后仔细收好,锁在紫檀木匣里。
而我依旧守在清芬阁。阁外的桂树岁岁抽芽落叶,柳絮年年如期纷飞。我埋首诗稿,续写闺阁诗史,临写白描观音,炉香朝暮不息。尘世风波都涌向京城,而这一座小楼,是留给他的一方安稳后方。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当年的月亮,照过汉代的宫阙,照过唐代的长安,如今照着我这清芬阁,照着千里之外的京城。我想起大姐投湖时的决绝,想起维则独守孤室的孤寂,想起自己三十五年的青灯相伴。我们方家女子,生来便比旁人多了几分坚韧,也多了几分悲凉。
我清楚,我的侄儿,生来便不属于一隅书斋。在这摇摇欲坠的乱世里,他注定要奔赴风雨,在时代浪潮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只安坐清芬阁,静静守望。守望他坚守本心,守望他学问日深,静静等候,等候他日,他成一代通儒宗师。
窗外,柳絮还在飘,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