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建康城落了一场细密的秋雨。

雨丝斜斜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落在宣阳门外送别亭的青瓦顶上，顺着檐角滴落，在石阶前溅起细碎的水花。

亭外尚书省调拨的台军站得远远的，等着到时辰便押送李存一家前往江州，说是押送其实经过温玄同的游走与授意，现在可以说就是护送了。除了他们和日常跟随的侍从外，温玄同还另派了一队部曲保护他们。

亭中几人正在不放心的互相嘱托着。

“阿兄，”李令仪最不放心不靠谱的李存，“你以后可得多长点儿心眼了，别再让人给陷害了。”

李存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往后任何延请我都不去了。”

卢氏在旁边轻笑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别听你阿兄胡说。哪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后我会替他好好甄别的，有我在呢，出不了大差错。”

李令仪点了头：“有阿嫂在，我放心。”她说着又看了李泓一眼，小男孩站在父母中间，安安静静的，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见她就扑过来。她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阿泓，你冷不冷？”

李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但比从前还是沉稳了许多：“阿姑，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李令仪摇头：“阿泓，等过阵子我再去看你们，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以后你要好好规劝父亲，保护母亲好吗？”

“嗯。”李泓用力点头：“等我在长大一些，我就来接阿姑，我也会保护阿姑的。”

“好，我等着你长大，你们此去路上山水秀丽，你替我看看，回头讲给我听。”

李泓再次认真点头。

李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叹了口气：“你别光担心我，你才是那个最没心眼的。”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亭外细雨中的城楼，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李令仪脸上，“我们以后不在建康了，没人看护你，要是有人欺负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故意朝温玄同的方向瞟了一眼，“可怎么办。”

温玄同站在亭口默默的看着一家人的殷殷叮咛。听到这句话，他往前走了半步，朝李存拱了拱手：“李君放心，我会照顾好令仪。豫章那边，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这队部曲是护送二位去江州的。到了那边，他们也会留下听从调遣，住处和人事上的安排，也都已托人打点妥当。李君和夫人到了只管安顿，不必操心旁的事。”

李存听了，咕哝了一句：“就怕你欺负她......”

卢氏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李存“嘶”了一声，住了嘴。卢氏顺势朝温玄同敛衽一礼：“将军莫怪，子仁是担心令仪。有将军看顾，我们是放心的。自从来了建康，宅邸、人情、往来的打点处处都是将军费心照拂。还有这回的事，将军为子仁奔走游说，妾与子仁都记在心里。昨日听说王仆射被御史弹劾纵容下属、逾越制度，降了官爵，想来大约是将军的手笔。妾知道将军自有宏图，惩治王瓒只怕也是其中一步，但也算是替我们出了这口气。无论如何，妾与子仁都感念将军。”

李存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抱拳行礼，开口时声音是难得的郑重：“我李存无才无德，从前在成都只图享乐，坐在那个位子上，如同童子抱金，夜夜惊惶。南燕本就根基不深，到我手里更是风雨飘摇。将军攻灭南燕，我并不怪你。”

他抬起眼来，看着温玄同，“如今不在那个位子上，反倒看得更清明些了。如今朝廷以建康为都，列八州为郡，实则政令从未出建康，天子守成，门阀弄势，外有胡骑叩边，内有流民四起。”

亭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响着，落在亭顶的瓦上，落在亭外牛车的油毡上，落在远处城墙湿润的青砖上。李存看了一眼李令仪，才继续开口，“将军有大志，以我之智，无话可以嘱托将军。”说罢他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只是丽娥，我盼着她嫁于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安耽一生。无论将军做何决定，我都盼着将军能善待她。”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李令仪一直忍着的情绪终于撑不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扑进李存怀里，呜哇哭了起来：“呜呜呜阿兄，我舍不得你们......”。

李存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别哭了。你以后可要多长点儿心眼。”

温玄同看着李令仪抱着李存哭完抱着卢氏哭，抱着卢氏哭完又抱起了李泓。有耐心的等着他们告别。眼看着要误了时辰，几人才依依不舍的挥手道别。

李令仪站在送别亭的檐下，目送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官道尽头的弯角，再看不见了。

回去的安车上李令仪异常沉默，温玄同哄了好几句她都没有什么反应。便道：“还记得我和你说我们就快去荆州了吧，到那时你就可以看见他们了。所以别太难过了，不久就可以见面了。”

安车沿街辚辚而行，雨丝斜斜地落在车顶发出细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