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许明珠被电话吵醒。
她昨晚回酒店后两点才睡。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哑着:“喂。”
电话那边是乔晚星。
“许大小姐。”
“你昨晚干什么了?”
明珠闭着眼:“睡觉。”
“我说睡觉之前。”
“吃饭。”
“许明珠。”乔晚星拖长声音,“你是不是在陆老太太寿宴上,当众否认婚事了?”
明珠睁眼:“传播速度这么快?”
“不是传播快,是你们那个圈子太闲。”乔晚星笑得不行,“我经纪人今天早上已经听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你为了男明星和家里决裂。”
明珠:“……”
“第二个版本,你其实早就和谢闻舟在一起,昨晚只是小情侣闹脾气。”
“第三个版本呢?”
“第三个版本更厉害。”乔晚星压低声音,“说你妈准备离婚,你准备抢家产。”
许明珠沉默几秒:“都挺有想象力。”
“女人的人生只要稍微偏离既定轨道,就会自动被补全成八点档。”乔晚星说,“习惯就好。”
明珠翻身坐起来:“你怎么知道谢闻舟的?”
“拜托,谢闻舟哎,又不是无名小卒。”乔晚星顿了一下,“不过我听到一个挺有意思的。”
“什么?”
“有人问他,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才否认。”
明珠动作停住:“他说什么?”
“他说——”乔晚星学男人淡淡的语气,“‘她的意思就是她说的意思。’”
明珠没说话。
乔晚星敏锐极了:“哟,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刷牙。”
“你牙刷呢?”
“马上刷。”
“许明珠。”
“干嘛?”
“这个男人有点东西。”
明珠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窗帘没拉,上午阳光已经照进来。北京秋天的光很干净。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其实谢闻舟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没有在寿宴上英雄救美,没有和她父亲对峙,甚至没有主动联系她。可偏偏就是这种很轻的一句——她的意思就是她说的意思——让明珠想了很久。
女人常常不是没有表达,是表达之后,世界还要重新翻译她。
“不想结婚”被翻译成没遇到对的人;“不想生孩子”被翻译成还年轻;“不舒服”被翻译成情绪化;“不喜欢”被翻译成欲擒故纵。最荒唐的是,有时候别人甚至比她本人更确信:你真正想要的不是你说的那个。
明珠忽然觉得谢闻舟这个人,至少在这一点上很罕见。他肯相信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
“许小姐,我是谢闻舟。”
明珠愣了。
下一条:“昨晚走得急,没来得及说。陆奶奶让我问你今天是否回家吃午饭。”
明珠看着手机。第一反应是:这男人居然没有微信。第二反应才是:为什么奶奶让他来问?
她回:“为什么她不直接问我?”
谢闻舟很快回:“可能因为她还在生气。”
明珠笑出声:“那她让你来当传话筒?”
“可能觉得我比较安全。”
“她高估你了。”
对面停了几秒:“那我需要感到危险吗?”
她盯着那句话,莫名觉得有点暧昧。可再仔细看,又完全可以解释成普通玩笑。这种人最讨厌。说话留三分,让人自己在心里多写七分。
明珠回:“暂时不用。”
又补一句:“中午不回,我和妈妈有事。”
谢闻舟只回:“好。”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劝她回去哄老人。
明珠忽然觉得舒坦。
她下床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着,睡衣皱着,眼底还有一点没睡够的青。她看了自己两秒,忽然想:长得漂亮真好,至少熬夜之后,也只是有点憔悴。想到这,她自己先笑了。
女人喜欢自己,有时候不需要上升到伟大。今天觉得自己腿很好看,明天觉得自己脾气很可爱,后天什么都不觉得,只想睡觉。都可以。不必每一次爱自己,都写成一篇宣言。
中午十二点,明珠到了母亲在北京的工作室。许曼青正在整理一批旧样衣。看见她,只问:“吃了吗?”
“没。”
“先吃。”
“妈妈。”
“吃了再谈人生。”
明珠:“……”
她坐下来。桌上是助理订的清淡本帮菜。明珠夹一筷子鱼:“爸今天找你了吗?”
“找了。”
“吵了吗?”
“没有。”
“那说什么?”
许曼青低头吃饭:“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难堪。”
明珠筷子一顿:“他也这么问我。”
母女对视,同时笑了。
笑完以后,又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许曼青慢慢道:“你爸一直这样。他不是坏。”
“我知道。”
“他甚至很多时候是真为你好。”
“我也知道。”
“可最麻烦的就是。”母亲抬眼,“他总觉得,为你好和问你愿不愿意,可以二选一。”
明珠沉默。她忽然明白,母亲不是这两年才累,只是一个人生活太久,会把很多不舒服训练成习惯。就像穿一双不太合脚但足够漂亮的鞋,年轻时觉得忍忍就好,走了二十年以后,才发现脚早就磨变形了。
“妈妈。”明珠问,“你真的想退休吗?”
许曼青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嗯?”
“谁说五十二岁一定得知道接下来二十年干什么。”明珠夹一块鱼放她碗里,“你可以慢慢想。”
许曼青看着她:“你现在很会给我灌鸡汤。”
“我本来就聪明。”
“昨天还只是脾气大。”
“今天升级了。”
母亲笑,明珠也笑。
这时许曼青忽然问:“对了,谢闻舟给你发消息了?”
明珠差点呛到:“你怎么知道?”
“他上午问我你有没有起床。”
明珠睁大眼:“他为什么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