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怕你没看手机。”许曼青慢悠悠喝汤,“我觉得这孩子挺细心。”
明珠警觉:“您别跟我爸一样。”
“我说什么了?”
“您的语气已经说了很多。”
许曼青忍笑:“明珠,你昨晚不是说,他很好和你嫁不嫁是两回事?”
“对。”
“那我只是说他细心,和你喜不喜欢他也是两回事。”
许明珠忽然发现,母亲一旦不当贤妻,嘴还挺坏。
下午,她们一起去看一批旧样衣。许曼青翻到一件二十年前的丝绸衬衫,忽然说:“你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颜色。”
明珠摸了摸布料:“我现在挺喜欢。”
“人会变。”
“嗯。”
“所以昨天那件事。”许曼青没有抬头,“你也别急着把自己定义成什么。”
明珠一愣。
“什么?”
“勇敢女性,反抗家庭,拒绝联姻。”母亲笑了笑,“这些标签看着很爽,但日子不是标签。”
她把衬衫放回去:“你以后可能会谈恋爱,可能会结婚,也可能会很依赖一个人。别因为昨天说了几句漂亮话,就以后不敢软弱。”
明珠看着她。
许曼青继续:“一个女人最累的,不是别人要求她完美。是她自己开始扮演某一种完美女人以后,就不敢下台。”
明珠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母亲这句话,比昨天晚上所有关于“独立”的争论都更重要。
她可以想要事业,也可以想被照顾;可以拒绝别人替她安排,也可以在某一天主动把头靠到一个人肩上。所谓自由,不是只能选一种正确生活,而是无论选什么,都知道那是自己选的。
傍晚离开工作室时,明珠在门口看到一辆黑色车停着。
车窗降下。
谢闻舟坐在驾驶座。
他看向她:“陆奶奶让我带东西给你。”
明珠站在原地。
“你为什么亲自来?”
谢闻舟淡淡道:“正好路过。”
许曼青从后面出来,看了一眼车,又看女儿:“我先走。”
“妈妈!”
母亲已经笑着上了另一辆车。
明珠回头。
谢闻舟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什么?”
“你奶奶让厨房装的点心。”
明珠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都是她小时候喜欢吃的。
老太太还在生气,却仍记得她爱吃什么。
家人就是这样麻烦。
明珠抱着纸袋,心忽然软了一点。
谢闻舟问:“还生气吗?”
“谁?”
“你奶奶。”
“有一点。”
“她也有一点。”
“那正好。”
谢闻舟笑了。
明珠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像有东西。”
“你才认识我多久?”
“直觉。”
她转身要走。
谢闻舟忽然叫:“明珠。”
她回头。
男人看着她:“昨天那件事。”
“嗯?”
“你做得没问题。”
她怔住。
“但你也不用因为做得没问题,就要求自己一点都不难过。”
风从街口吹过来。
明珠抱着纸袋,突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昨晚必须漂亮地站着、漂亮地说完、漂亮地离开。原来真的有人看见,她站得再漂亮,也可能会累。
她低声说:“知道了。”
谢闻舟点头,没有再多说。
明珠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
车还停在那里。
他也还没走。
那一刻,她第一次对这个原本只属于“适合结婚”名单上的男人,生出一点与婚姻完全无关的好奇。
回酒店的路上,明珠抱着那袋点心,忽然想起奶奶年轻时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曾听母亲说,老太太年轻时顶着家里反对去读书,婚后也管过一段生意。可到了今天,她却开始用“家里都是为你好”要求下一代。
这让明珠第一次意识到,女人吃过某种苦,并不代表她天然不会把同样的规则交给下一代。有时候人最容易维护的,恰恰是自己辛苦适应过的秩序。因为如果承认那套秩序不对,就像在承认自己当年的许多忍耐本可以不必。
她没有因此责怪奶奶。只是突然更能理解,改变为什么总是慢。不是坏人太多,而是好人也会眷恋自己熟悉的规则。
手机亮起来。谢闻舟发来一句:“到酒店了吗?”
明珠回:“到了。”
对面又说:“点心别今晚全吃。”
她愣了两秒:“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
谢闻舟回:“陆奶奶说你胃不好。”
“她怎么什么都说。”
“老人家信息量很大。”
明珠忍不住笑。
她想了想,回:“知道了,谢老师。”
谢闻舟:“为什么是老师?”
“因为你说话像班主任。”
隔了一会儿,对面回:“那早点睡。”
明珠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一点甜。很轻,甚至不够资格叫暧昧。可二十六岁的女人也会因为一句并不特别的话心里发软。少女感从来不是不知道世界复杂,而是知道以后,仍然有一些瞬间愿意被一句“早点睡”打动。
她把手机扣在床边,终于真的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明珠收到谢闻舟发来的一个句号。她盯着半天,回:“?”对面很快解释:“发错了。”她忍不住笑:“谢总也会发错?”谢闻舟回:“人类都会。”
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却让她心情很好。她忽然觉得,成年人的心动和十七岁没有那么不同。十七岁时,一个喜欢的人借你一支笔,你能记一天;二十六岁时,一个人发错一个句号,你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区别只是十七岁会告诉闺蜜全班,二十六岁会对自己说:别多想。
可别多想有什么用。喜欢这种事,本来就是从多想开始。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拉开窗帘。北京的天亮得很好。她突然觉得自己昨晚失去的并没有想象中多。父亲生气了,奶奶也生气了,可她仍然有母亲,有工作,有可以回去的家,也有一个尚未发生、却已经隐约让人期待的故事。
一个女人真正拥有退路以后,不是为了永远离开所有人,而是为了在每一次留下时,都更接近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