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飞机。许曼青和明珠一起回上海。陆承衡没有来送,也没有发消息。明珠倒不意外。父亲生气的时候,一向擅长冷处理。小时候她还会主动去哄,长大以后才明白,有些成年人不说话,并不代表你有义务负责把气氛修好。
飞机起飞以后,许曼青戴上眼罩。明珠看了她一会儿:“妈妈。”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戴眼罩?”
“怕你看着我,我不好意思装睡。”
明珠无语。许曼青把眼罩推上去:“说吧。”
“你到底为什么想少管见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累。”
“就这样?”
“你以为人生里所有重要决定,都得有一个足够戏剧化的理由?”
明珠没说话。
“有时候就是累。”许曼青望向窗外,“累到不想每天八点醒,不想每个月看那么多表,不想谁都来问我最后一句,也不想过生日的时候,还要担心明年春季线卖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明珠,我二十七岁做见春,到现在二十五年。有时候一个女人坚持太久,周围的人就会默认,这是她永远要坚持的东西。好像放下就是失败。”
明珠听得安静。
“可我最近常常想,如果我不做见春了,我还是不是我?”
明珠下意识说:“当然是。”
“你觉得当然,我不觉得。”母亲笑了一下,“我年轻时候是许曼青,后来是陆太太,再后来是见春创始人,再后来是你妈妈。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可好像都比我自己的名字大。”
明珠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别人介绍她,不说陆家的女儿,不说许曼青的女儿,不说谁的女朋友、谁的妻子,只说:这是许明珠。那后面还能跟什么?
她以前从没认真想过。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而是她的人生太完整。完整到不需要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那您想做什么?”她问。
许曼青想了想:“想去葡萄牙。”
“为什么?”
“不为什么。看照片觉得好看。”
明珠笑:“然后呢?”
“学陶艺。”
“您不是嫌泥脏吗?”
“那是以前。”
“然后?”
“然后回来。”
“回来干嘛?”
许曼青皱眉:“你怎么跟你爸一样,什么都要问下一步。”
明珠愣住,母女俩对视,她先笑出来:“对不起,我职业病。”
“你还没职业呢。”
“……谢谢提醒。”
过了一会儿,明珠问:“那您想把见春卖掉吗?”
“不知道。”
“想交给职业经理人?”
“不知道。”
“想让我接?”
许曼青转头看她:“你想接吗?”
明珠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却被这句话问住。她沉默很久:“我不知道。”
许曼青点头:“很好。”
“哪里好?”
“至少我们家终于有两个人肯说不知道了。”
飞机轻微颠簸,空姐过来提醒系好安全带。明珠低头扣上。她忽然觉得,不知道是一件很自由的事。从小大人都教育她要有目标,考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去哪里工作,什么时候结婚。仿佛一个优秀的人就应该对每一个阶段都提前写好答案。
可其实,谁规定二十六岁必须知道自己三十六岁在哪?谁规定五十二岁必须坚定地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知道,也可以。
不知道不是空白,只是选项还没有被关闭。
飞机餐送来以后,许曼青只吃了一点水果。明珠看她:“您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
“那挺好。”
“哪里好?”
“裙子好穿。”
明珠皱眉:“五十多岁还减肥?”
许曼青侧过脸:“五十多岁不能爱漂亮?”
“当然能。”
“那你什么语气?”
明珠立刻认错:“我的问题。”
许曼青笑:“你们年轻女孩有时候很有意思,一边说女性不该被年龄规训,一边又默认妈妈过了五十就该只关心血脂。”
明珠被说得哑口无言。
母亲继续:“我还想穿裙子,想拍照片,想有人夸我好看。哪天我七十了,大概也一样。”
明珠忽然想起老太太寿宴上那些女人。她们每个人都被年龄安排了不同的角色:年轻女孩负责漂亮,中年女人负责体面,老太太负责慈祥。可人真的会因为年纪大了就不想被看见吗?
她望着母亲,突然说:“您年轻时候是不是追您的人很多?”
“很多。”
“这么不谦虚?”
“事实为什么要谦虚?”
母女同时笑起来。
许曼青忽然问:“你对谢闻舟什么感觉?”
“怎么又说他?”
“因为我无聊。”
“没感觉。”
“真的?”
“觉得人还不错。”
“长得呢?”
“还可以。”
“你小时候特别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