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坐在更衣室的条凳上缠绑带。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墙角的铁皮柜门半开着，露出一件搭在里面的旧外套。他低着头，手指把白色绑带一圈一圈绕在指节和掌骨之间，拉紧，压平。

两周前的一个周三，因为第二天准备去训练的原因，那天他只打了一场，回家的时候八点多，他把摩托车锁在楼下，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觉不对——门没有锁实，虚掩着。

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但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茶几翻倒了，电视屏幕裂了一道长痕。墙角的柜子抽屉全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妈攒的那些零碎、证件、几本存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安的混乱气息。

他妈坐在沙发边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缩着，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正往簸箕里捡。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只剩一个完整的杯子，其余全碎了，瓷片散了一地，有的崩到了电视柜下面。地上还有碎玻璃，是窗台上那个花瓶。窗帘被拽歪了，一角垂在地板上，沾了水渍。沙发靠垫歪着，有一个掉在地上，拉链绷开了，露出里面的白棉。

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

“妈。”

她没回头。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碎瓷片刮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刺耳的声响。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住她手里的那块瓷片。她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两道很浅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边缘泛着白。

“怎么回事。”

她这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脸上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没事。”她说，“不小心打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青花瓷的断口很新，茬口锋利，明显是刚碎的。茶几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从边缘延伸出来，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电视柜旁边的鞋柜也被挪了位置，柜门半开着，里面几双鞋东倒西歪。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的推拉门关着，但玻璃上有一道从外面划进来的痕迹。他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水泥地上有一截断掉的木棍，旁边扔着几个烟头。

“谁来过。”

“没谁。”

“他们又来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把手里那块碎瓷片放进簸箕，声音很轻：“……他们说，年底前得还一半。不然……”

她没说“不然”什么。但他知道。

他站起来，把碎瓷片从簸箕里倒进垃圾袋，把袋子系紧，放到门外。然后他把地上的碎玻璃一块一块捡起来，拿报纸包好，塞进垃圾袋里。他妈还坐在沙发边上，没动。他把歪掉的靠垫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沙发上。然后把窗帘拉正。

“去休息一下。”他说。

他妈抬头看他，张了张嘴。他抢先说：“我来收拾。”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上那道旧伤还没消干净，肩胛骨的疤在领口下面露出来一截。他靠在洗手池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上周五的格子是空的，他低头打了一行字发给老蔡："后天还可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