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分,黑金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景幼悯站在门口,空气里还带着潮气。铁门看起来跟报告照片里一样旧,黑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黑金”两个字是喷漆涂上去的,边角有滴落的痕迹。
门口站着一个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黑色夹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景幼悯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卡片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在灯下翻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地面是水泥的,墙上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几根闪得忽明忽暗。走到底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被无数人踩得边角磨圆了,扶手冰凉冰凉的。下了楼梯之后是一扇对开的金属门,门边嵌着一个刷卡器。景幼悯把卡贴上去,“滴”一声,门锁弹开。
推开那扇门之前,脑子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门后面的样子。应该是昏暗的,灯光惨白,墙壁上锈迹斑驳,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铁锈味,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沙袋和不知道谁扔下的护具。她甚至做好了被拦下来盘问的准备。
可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不是汗味和铁锈,是淡淡的香薰,带着一点酒精的气息,温温润润地裹过来。她下意识顿住脚步。脚下踩到的不是水泥地,是深灰色的地毯,厚实柔软,一路铺到视线尽头。墙面是暖色调的,壁灯一排一排嵌进去,泛着暖黄的光,不亮,但把整个空间照得舒服又妥帖。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大厅正中央那个被聚光灯打亮的擂台上。
大厅右侧是吧台,酒柜上摆满了瓶子,灯光穿过玻璃,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几排真皮沙发围着小茶几散开,有人窝在里面喝酒,姿态松弛,谈笑声低低地浮在空气里。穿短裙的女生端着托盘在座位之间穿行,裙摆扫过地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如果不是大厅正中央那个被灯光聚焦的擂台。
如果不是擂台上还残留着浅浅的凹痕,边绳绷得笔直。
景幼悯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里和她想象的门后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锈迹,没有水泥,没有汗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粗粝。这里干净、温暖、高级,像某种会员制的私人会所,或者哪家酒店顶楼的酒廊。可擂台在那里,聚光灯白花花地打下来,把台面照得刺眼,和四周的暖黄格格不入。像一个精致的、被仔细包装过的壳,壳下面藏着的,是实打实的、拳拳到肉的某种东西。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过神往旁边挪了挪。大厅里人很多,大多穿着随意,男的占了绝大多数,女人也有,但很多都坐在男的身侧,画着浓妆,穿着和她完全不同的衣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卫衣,深色牛仔裤,旧运动鞋,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她往角落里走,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住。旁边是一排高脚凳,有人坐在上面抽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头顶暖黄的灯光里散开。她尽量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擂台上。
擂台上有人在打。两个男人,赤裸上身,戴着分指手套。一个高瘦,一个矮壮,拳拳到肉,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铺着地毯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台下的人盯着擂台,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喝酒,偶尔有人喊一声。气氛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狂热粗粝,更像某种被圈起来的、有秩序的、安静观看的残忍。
第一场打完了,两个人从台上下来。高瘦的那个嘴角有血,矮壮的那个走路一瘸一拐。他们从擂台侧面的台阶下来,走进旁边一扇标着“选手通道”的门里。门关上,外面的人继续喝酒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场。拳台边的铁栏杆被人拍了两下,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她听到了“陆野”两个字,心跳猛地快了半拍。然后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他。
他从选手通道那扇门里走出来。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黑色短裤,手上缠着绷带,腰侧有一块新的淤青,颜色还泛着红。他弯腰从擂台边钻进去,站直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杯,有人喊“今天押你”。他没看那些人,只盯着对手。聚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他肩胛骨上那道长疤在光里泛着白,像一条被水冲刷过太久的旧河道。
钟响了。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水里那样——脚掌贴地、重心压得很低。对方的拳头夹着风声砸过来,他侧身闪开,反手一肘砸在对方侧肋。人群炸开一片叫声。他退半步,又进,出拳快得景幼悯几乎看不清轨迹,拳头落在对方肩膀和肋骨的交接处,闷响。连续三下,对方后撤了半步,他立刻跟进,一记摆拳封住角度砸在对方下颌。
对方单膝跪地。
裁判举起陆野的右手。
台下有人在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骂骂咧咧。他站在灯光底下,胸口微微起伏,汗水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眉骨的敷料边缘翘起来了一点,但没有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偏头随便往台下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