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清江鱼吃下来,秦止戈和汪斐之间的话明显比刚进门时多了许多。
饭后,何彦雄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右上角的落款时间:“先看这个。”
秦止戈凑近了看,两份制度文件的打印日期一模一样。
一份是《关于严格执行夜间护理巡查制度的通知》,另一份是《伟易达矿业物流安全生产管理规范》。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不是新近打印的。
秦止戈把煤矿那份翻了翻内页,又对照护理通知的版式,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煤矿这份是原件?”
“原件。”何彦雄点头,“护理公司那边的文件,也是我亲自调的档。甄鹤年表面上是被护理不当,实际上......”他顿了顿,“可能是在被人暗中控制,这跟普通的虐待老人案,性质不一样。”
汪斐将两份文件拉到自己面前,一左一右并排摆好,他来回比对了好一会儿,手指顺着排版和行距走了一遍。
“老何,国内的制度文本我见得不算多,但这两份,”他顿了一下,又翻了翻,才斟酌着接上,“像是同一个人写的。排版、行距、字体风格,几乎一模一样。”
“你也这么觉得?”何彦雄挑眉,“我第一眼看过去就是这个感觉。一家护理公司,一家煤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所以才拿出来让你们帮着掌掌眼。”
秦止戈收回视线,忽然转向汪斐:“甄鹤年现在什么状况?”
汪斐心里一动。
甄言私下托付他照顾父亲这件事,如今三人既然决定合作,总该让秦止戈知道。
但到什么程度,得自己把控。
“那个护理已经被我们换掉了。”
秦止戈看了看他,又看了何彦雄,两人很快领会他的意思,何彦雄点了点头:“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动静。”
秦止戈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如果照甄言所说,她父亲是被人害的,那被害的原因是什么?是甄鹤年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还是有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说完,停了下来,等着两人接话。
可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秦止戈扫了一眼他们默契的沉默,笑了一声:“那就是不打算从甄鹤年这里寻找什么了。”
他语气里带了些意兴阑珊,但也没再多问。
三人才刚开始合作,彼此有所保留再正常不过,更何况甄言前后去了警队那么多次,跟汪斐的关系又显然很不一般,秦止戈心里有数,嘴上也就没再深究。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汪斐看了何彦雄一眼,何彦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有一幅画,甄鹤年收藏的一幅重要作品。具体是哪幅,我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张美智那条线里,有人对甄鹤年留下来的颜料配方感兴趣,而对颜料配方感兴趣的人,通常也对画本身感兴趣。”
“张美智?就是今晚徐杰提到的那个画画主播?你的意思是说张美智想要的不是配方,是画?”秦止戈问。
“配方是手段,画是目的。”
秦止戈看了他一会儿并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
“那幅画现在在哪?”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在甄言手上。”
院子里很静。
刚才那顿清江鱼的烟火气还浮在空气里,但说话的几个人,谁都没有再去碰桌上的杯子。
秦止戈慢慢靠回椅背:“那她就是靶子。”
话落,汪斐的手指倏地缩进了掌心。
动作很小,但秦止戈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抽过一半的烟,捏了捏盒身,朝两人面前递了递:“来一根?”
何彦雄摇了摇头:“我不抽。”
汪斐犹豫了一瞬,抬手接了一支,他把烟叼在嘴里,低头凑过去,准备借个火。
秦止戈却没急着点。
他细细看了汪斐一眼,只见他眼里的湿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嘴唇叼着烟的那股劲儿也不像常抽的人。
他伸出手,把那支烟从汪斐嘴里抽了回来。
“不会抽就别抽。”秦止戈把烟重新塞回盒里,盖上盖子,语气不咸不淡,“浪费我的好烟。正经的中华,从我爸那儿顺的。”
何彦雄嗤笑了一声。
汪斐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出来,那点湿意虽然还留在眼底,但嘴角已经松了下来。
汪斐重新将两份文件摊在面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总有种直觉,张美智这人和矿区有些关系,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这个不急。”秦止戈已经点上了烟,眼睛渐渐眯起来,“他现在不是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吗?他们这种靠流量活着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言论制造话语权。依我看,他发那条帖子,其实是在等。”
“等什么?”
“等粉丝的反应,也是在等甄言的反应。”
桌面没有烟灰缸,秦止戈起身去了院子。
何彦雄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汪斐:“你要不要给甄言打个电话?”
“发过消息了,让她看张美智的社交账号。她说看完会回复我。”
“那就好。”
秦止戈晃悠悠地走回来,夹烟的手指在透明的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磕:“不得不说,这位甄小姐不光有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还颇有点让人佩服的小智慧。”
“何以见得?”何彦雄的笑意已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倒是汪斐,许是身在局中,反倒看不清一些最简单的东西。
“那个叫卢漫的女星去听然画廊闹事,甄言既然知道她和张美智关系匪浅,不如就借这个时机来刑警队找我递交材料。”秦止戈弹了弹烟灰,“你说她到底是来报案的,还是来看反应的?”
何彦雄接话:“你是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结果,但有事发生总好过一潭死水。所以她提交材料是假,想看谁能浮出水面才是真?”
汪斐没想到甄言会有这层心思。
他垂下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平静的表面,心里既为她的清醒感到欣慰,又为她孤身一人的处境生出些说不清的疼。
但他不能在秦止戈面前露太多,只好重新拿起那两份文件,把话题扯回正事上。
“颜料、矿石、矿区,既然这些都离不开隆化,不如先从这里下手。”他顿了顿,“先查查这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说不定能有点收获。另外,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秦止戈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你们现在在查矿难伤亡的事,手上肯定有矿区负责人的电话。不如假装是护理公司那边的人,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比如说找某位总,看对面什么反应。”
秦止戈闻言,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过筛,哪个负责人最合适接这通试探。
汪斐又补了一句:“两个现场都出现过矿物质颜料,顺带问问,不麻烦。”
秦止戈当即拍板:“不麻烦。我现在就去打。”
他站起身,把两份文件收进包里:“别的不用多说,就问他们最近供应商那批耗材的款项什么时候结。你们先坐。”
此时的甄言确实正盯着电脑屏幕,翻看张美智的社交账号,只是她人不在家里,而是在父亲的病房里。
下午从基金会回来,她直接赶到了医院。
陪父亲吃了晚饭,又跟林静好一起替他洗了澡。
这会儿,甄鹤年正穿着干干净净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安稳地睡着了。
甄言把电脑亮度调低了些,侧过头看了父亲一眼,灯光打在他脸上,皱纹比以前深了,但睡着的模样倒是比白天清醒时松弛许多。
她转回屏幕,重新把张美智和父亲之间的交集来回梳理了一遍。
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几个片段:来家里拜访,反复求师,无奈离开。
要说具体的事情,其实一件都算不上完整。
她垂下眼,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划了一下,又翻到了张美智那条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