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
甄言站在窗边,把手机举到耳边,对面很快接了起来。
“言言?”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陡然响起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什么东西。
甄言听见那些哗啦作响的动静,才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
“我在康复医院,”她赶紧补了一句,“在我爸这里。”
汪斐按在桌沿的手指这才松了劲儿:“方便。要我现在过去吗?”
“嗯,我等你。”
“好。”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拍了何彦雄后背一下:“我去一趟康复医院。你跟秦队说一声,电话联系。”
说完,人已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何彦雄那口茶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被汪斐一拍,呛得直咳,手忙脚乱抽了两张纸巾按住衣襟。
秦止戈正好从院子里打完电话回来,手里还捏着手机,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大门闪出去。
他偏头问:“什么情况?”
何彦雄咳得满脸通红,摆了摆手:“接了个电话,走了。”
秦止戈眯了眯眼,拉开椅子坐下来:“不会是那位甄小姐吧?”
“还没来得及问。”何彦雄总算缓过来,拧开水杯盖子灌了一口。
秦止戈“嗯”了一声,把手机搁在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机身边缘,像是没接话,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才慢慢说出一句:“这俩人关系,不一般啊。”
何彦雄从衣领里探出脑袋,笑着看了他一眼:“岂止不一般。”
秦止戈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部手机,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有意思,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汪斐赶到医院的时候,甄言已经在停车场里等着了。
他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车道,到她面前才刹住,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
问完又像是等不及她回答,自己先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抬手捋了一把跑乱了的头发,声音这才缓下来:“包给我,上车说?”
甄言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看他额角的薄汗,看他微乱的衣领,她把电脑包和背包递过去:“嗯。不过开我的车吧。”
汪斐接过来,没有多问,转身朝她车停的方向走。
晚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巷里穿过来,拂过甄言的面颊,“我来开车。”
汪斐顿了顿,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
“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今年年初的时候。”甄言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今天是我第二次开车。”
汪斐目视前方,想到她工作神色专注,抿了抿嘴笑了:“荣幸之至。”
“不怕我开的不好吗?”
汪斐的右手已经死死的扣住门上的把手,可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极了,“当然不会!你做事情这么有条不紊的,我相信……”
前面就是一个转弯,汪斐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因为甄言把远光灯打开了,紧接着,她用询问的他的口气请教着:“这路边有道牙子,后面那个车开得那么快,不怕跟我追尾吗?”
汪斐:“……”
甄言毫无预兆地打了一把方向,远光灯“啪”地亮起来,直直刺向对向车道,汪斐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平静淡然了。
汪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车已经疯狂地闪着远光,鸣着笛,从右侧车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超了过去,车窗里隐约飘出一句国骂。
他额角沁出细汗,强装镇定:“其实你可以观察一下后视镜,稍微……松点油门让它先过……”
话音未落,甄言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在空旷的直道上猛地一顿,像打了个嗝,汪斐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他闷哼一声。
“怎么了?”甄言认真地看着前方,“刚才那个井盖,好像有点松。”
“那是路面标线。”汪斐声音发紧。
甄言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汪斐屏气凝神的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应该是在念叨一些学习过的交通规则。
大概是在驾校时,教练呵斥教育她时叮嘱的那些注意事项。
这是汪斐回国见到甄言以后,第一次觉得心里不再那么沉重了。
“靠边,换我。”
甄言转过头,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你刚才说相信我。”
汪斐没说话,只是指着前方街边一个宽敞的地方,“开过去。”
甄言皱了皱眉头,开始靠边停车,左前轮骑上路肩,车身横跨两个车位,引擎盖斜冲着路灯杆。
“稍等一下,我调整调整。”
“不用调整了,下来吧。”
汪斐解安全带时,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我相信你,”汪斐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她那侧的门,俯身把她那侧的远光灯拨杆轻轻按回去,“只是我太久没见你了,更希望你能多跟我说两句话。开车这种小事,还是让我来吧。”
甄言抬眼盯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说话了,她撇了撇嘴,低头去解安全带,手指刚碰到卡扣,她的左脚无意识踩了一下。
车子往前蹿了半米。
汪斐伸手拽住手刹,掌心烫出一条红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副驾的门打开,侧了侧下巴,示意她换过去。
甄言坐进副驾,把两只手缩进袖口,小声说了句:“我觉得我今天表现得已经很好了。”
汪斐“嗯”了一声,“才第二次开,确实很不错了。”
他坐进驾驶座,调座椅,系安全带,握方向盘,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对着前方的路,慢慢呼出一口气,很长很长,长到胸腔几乎塌下去。
他挂挡前,侧头看了她一眼。
晚风正好从车窗缝隙挤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
车子终于平稳地汇入车流。
甄言这才开口:“吴峰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些关心的话,又问我爸的情况。他还说,看到张美智发的帖子,就顺带问了我好不好。”
汪斐目视前方,按着甄言设好的导航稳稳开着:“吴峰是谁?”
“我爸以前的一位老朋友。”甄言顿了顿,“他说看到张美智提到颜料配方,忽然想起他们几个老朋友过去常在东河画室聚会。那画室快拆迁了,里头还留着些早期矿物颜料的试色记录和工具,他让我有空过去看看,万一有我爸留下的东西,让我把东西收好。”
汪斐沉默着,没接话。
车子飞速的到达了目的地,林城东郊的东河画室。
林城东郊的东河不算宽,但河道弯得挺好看,顺着老城墙根慢慢淌过去。河两岸长着些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扫着河水。
画室在河湾北岸,藏在一片槐树后面,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门廊下面堆着几只旧画架和几桶干了的松节油。
东河画室比甄言记忆中更破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