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安排，门就被敲响了。柳非站在门口，头发随意的披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瓶酸奶，看到她：“以后咱俩就是室友了。”

袁柏清从柳非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很难得没有拿着笔记本，语气一板一眼：“欢迎正式入营。你的训练数据我已经记下来了，以后可以随时找我讨论对比。”

柳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能不能别在人家刚搬进来第一天的时候就提数据。袁柏清说这是欢迎仪式的一部分。

刘小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他走到夏蝉面前，把水递给她，“恭喜。”，然后酷酷的转身走了。

第一次去加练，是隔天的周二晚上。青训营的两个教练知道夏蝉要去加练，把她的训练争取到了在七点前结束，好有一些吃饭的时间。她吃完饭收拾完东西走到另一层的首发训练室门口，还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就自己开了。

开门的人顶着一头白毛，发型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发梢微微往上翘，衬得整个人站在训练室的白炽灯下像自带了一个反光板。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可乐，看到夏蝉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哟，新人来了。进来进来，别杵那儿，王队不喜欢人迟到——你迟到了吗？没有，那更得进来，站门口容易被他当靶子。”他说话的语气拖腔带调的，侧身让她进门。

她认得他，他是方士谦，微草首发双修治疗，守护天使和牧师都玩得一绝。夏蝉在比赛录像里见过他很多次，真人比屏幕里高出半头。他在赛场上以稳健著称，治疗范围覆盖精准到令人发指，是守护神一样的存在。但场下的他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说话拖腔带调，走路两手插兜，坐在机位上热手的时候还在跟队友聊昨晚的综艺。“新人第一次来别紧张，今晚主要是熟悉节奏，跟不上就喊一声，我奶大。”

“方士谦。”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打断了他。

方士谦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走回自己座位。

王杰希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已经热完手了，屏幕上是一个暂停的战术面板，密密麻麻的走位标注，红色箭头和蓝色箭头交错在一起。看到夏蝉进来，只是朝靠门的一个空位偏了下头，说那个位置以后是你的，先热手，等下打AI战术模拟。语气和试训时一样平。

靠门的位置，离他最远，但和其他首发队员在同一排。

夏蝉走过去坐下。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的人，他的桌子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键盘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全家福贴纸。看到夏蝉在他旁边坐下，偏过头跟她说了句“来了啊”，语气温和，像是在跟邻居家刚搬家过来的小孩打招呼。

“李亦辉，柔道。你好你好。”他自我介绍后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试训的录像我看了，冰墙放得不错。”

“谢谢。”夏蝉说。她张了张嘴，想说“夏蝉，元素法师，请多关照”——话还没出口，另一个前辈已经替她开口：“你的资料我们都看过了，夏蝉，蓝雨青训出身，元素法师，预判暴力型打法。不用太紧张。”

方士谦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一边调鼠标灵敏度一边回头接了一句：“竞技场胜率七十四点三。袁柏清那个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哟，又去关心过接班人了。”李亦辉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什么接班人！”方士谦骂骂咧咧道，“我现在还在巅峰期好吗？”

紧接着她又和其他几个前辈也礼貌性的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便熟练的开机，登录。

首发训练室和青训营很不一样——青训营里所有人都很紧张，生怕失误被教练记在表格上。首发这边反而是一种已经在赛场上证明过自己之后的从容。他们会拌嘴，但手指一刻没停；也会走神，但训练赛一开打，每个人都像换了个人。

方士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平时嬉皮笑脸，战术模拟一开，他在团队频道里的声音稳得像是另一个人。“元素法师往前压，我有大。”“王杰希你往左边拉一下，对面两个近战在绕后。”

夏蝉的元素法师被他指挥着往前压了一个身位——一个平时她自己绝对不会选的激进站位，但方士谦的治疗术在同一个瞬间落到她头顶，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能在场下那么松弛，是因为在场上的每一秒他都做好了准备。

但首发队的节奏还是太快了。她在青训营跟上手速最快的刘小别轻轻松松，到了这里连王杰希的飞行轨迹都抓不全。

第一场战术模拟，她漏了两个关键走位——一次是暴风雪覆盖晚了半秒，让对面神枪手找到了狙击角度；另一次是冰墙封错了方向，把对面剑客封进了己方后排。两次失误都靠方士谦硬奶回来，她在结算画面里看着自己的数据暗自懊恼，知道这两次失误在正式比赛里就是团灭。

第二场，她调整了技能释放顺序，用绝对零度提前做封锁线，但王杰希的节奏又变了。他好像提前读懂了她的调整，在她铺冰的瞬间改变了切入路线。夏蝉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对面抓到了她的空档，一轮集火直接把她带走。

靠进椅背，手心有点湿，她已经很久没有被打成这样了。

“打得还行。”方士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随意，不太像安慰也不太像评价，“第一次跟正式队员一起打，能跟上七成就不错了。你预判可以，但你不了解王队的节奏——这也很正常，毕竟连我们这些一起打了两年的老队友都三天两头被他耍。”

“我没有耍你们。”

“我没有被耍，”李亦辉说，“只是在配合队长的战术调整。”

“对对对，战术调整。”

方士谦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瓶已经喝完的可乐瓶子，忽然笑了一声。“行了，别垮着脸。我刚进队那会儿比你惨多了，被对面近战切得怀疑人生是家常便饭。还得亏当时的老队长是个特别温柔的人，每天训练完把我留下来单练，也不骂人，就一遍一遍陪着我磨。”

“后来呢？”夏蝉问。

“后来他退役了。”方士谦把可乐瓶子搁回桌上，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很久的事。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夏蝉不理解其中的缘由，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结算数据——输出垫底，失误率最高。这份数据给了她莫大的挫败感，意识到之前的顺利让她把打职业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如今坐在这间训练室里，她理解了那句很老套的话——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夏蝉没有回宿舍。

她一个人留在训练室里，把今晚两场战术模拟的录像从头到尾拉了一遍。王杰希的每一次变向，方士谦的每一次治疗落点，李亦辉的每一次抓人时机。她在笔记本上胡乱地记了几页，然后登陆荣耀，在竞技场里开了一个单人练习房间，一遍又一遍练同一个走位切换，直到手指酸得抬不起来。此时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只有她屏幕的光还亮着。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人。王杰希站在那里，没有走进来。

夏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这个人好像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随时出现在俱乐部里任何地方，然后安静地看着，直到你自己发现他。

“暴风雪的释放时机太依赖预判了。”他说，“预判有很大概率会出错。但冷却数据不会。”

夏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屏幕，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这种停顿让王杰希自己都觉得不太习惯——他在赛场上做决策从不犹豫，但此刻他在想要怎么教一个新人。“元素法师的大多数技能都需要读条，同时还有固定冷却时间。把这些数据刻在肌肉记忆里，你就可以减少对预判地依赖——会确信下一个技能一定在什么时候放。”

他说完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她旁边，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她更意外的话：“以后每周加练结束之后多留一小时，我帮你看回放，不要自己钻牛角尖。”

随后王杰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郑然要退役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位置要有人顶上。”他说，“俱乐部不养闲人，你不是来凑数的。”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晚上夏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开微草新发的绿色笔记本。又歪歪扭扭在第一页画下了自己的训练时间表，她把今天在训练室记的几页笔记夹进去，然后在最新一页的第一行写了一行大字：冷却时间，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