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现在还住人吗?”
“外婆后来搬走了,房子卖给了别人。”
“你会想这里吗?”
江叙看着路边那棵只剩下枝杈的老槐树,过了一会儿才说:“偶尔。”
秦简没有继续问,只是拿出相机,拍下了那栋红砖楼和门口的树。
江叙转头看他:“拍这个做什么?”
“你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拍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秦简查看着照片,语气十分自然:“以后你要是忘了,我还能拿给你看。”
江叙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
早餐铺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口只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店内面积不大,十几张桌子几乎全部坐满。
老板娘显然认识江叙,看见他进门时愣了一会儿。
“这是小叙吧?”
江叙点头:“姨姨好。”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碗,仔细看了他几眼:“都长这么高了。你外婆前段时间还来过,说你现在上初三,学习特别忙。”
秦简站在旁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亲近的称呼叫江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老板娘很快注意到他:“这是你同学?”
“我同桌。”江叙说。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主动打招呼:“姨姨好。”
“同桌好啊。”老板娘笑着给他们腾出靠窗的位置,“以前小叙小时候不爱说话,也没见他带同学过来。你们坐,我给你们多加两个卷圈。”
江叙想要拒绝,老板娘已经转身进了后厨。
秦简坐下来,压低声音问:“你以前真的没带同学来过?”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应该是。”
秦简将相机放到桌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为什么带我来?”
“你不是要吃早餐?”
“哪里都能吃。”
“这里近。”
秦简看了一眼他们刚才换乘了两次的路线:“一个小时,也算近?”
江叙拿出纸巾擦了擦桌面,没有回答。
老板娘很快端来两碗锅巴菜,又送上一盘卷圈和两杯豆浆。酱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秦简低头闻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期待。
他夹起一块锅巴,入口以后却被烫得立刻张开嘴。
江叙像是早已料到,将旁边的凉豆浆推给他。
秦简喝了一口,等温度降下去以后,才慢慢咽下。
“你每次都不知道等凉吗?”
“看起来没有那么烫。”
“热气都冒出来了。”
“我饿。”
江叙将自己的勺子放进碗里搅了几下,又夹了一块已经浸软的锅巴放进秦简碗中。
“这个不烫。”
秦简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那一块,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也从盘子里夹起一个卷圈,放进江叙的碟子。
“交换。”
江叙看着那个比其他卷圈更大一些的,问:“为什么给我?”
“你长身体。”
“你不长?”
“我比你矮一点,少吃一个没关系。”
江叙将卷圈重新夹回他碗里:“那更应该多吃。”
秦简又夹了回去。
两个人来回两次,老板娘正好端着小菜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一个卷圈还让来让去。”
秦简的手停在半空,耳朵迅速红了。他将卷圈直接扔进江叙碗里,低头喝豆浆,不再说话。
江叙看了一眼老板娘,又看向秦简。
“脸怎么红了?”
“店里太热。”
“窗户开着。”
“锅巴菜热。”
江叙低头喝了一口汤,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吃完早餐以后,秦简主动拿出手机准备结账,却被江叙拦住。
“今天我请。”
“不是一人三天吗?”
“今天算星期日。”
“星期日是石头剪刀布。”
“后来写的是待定。”
秦简立刻反驳:“待定不等于你请。”
“那现在确定了。”
“凭什么?”
“地方是我选的。”
“吃的人是两个。”
“下次你请。”
秦简原本还想争,听见最后一句话时却停了下来。
“还有下次?”
江叙已经拿起手机扫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星期二轮到你。”
“星期二是在学校。”
“学校也算。”
“那周末呢?”
“周末再说。”
秦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起来:“你怎么又开始待定?”
江叙付完钱,将手机收回口袋:“因为还没到。”
离开早餐铺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
小巷里的积水被照得发亮,屋檐下偶尔还会落下雪融化后的水滴。秦简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早餐铺的门牌,又拍下两个人映在路面上的影子。
照片里,江叙的影子稍微靠前一点,秦简则紧紧跟在旁边。
“走吧。”江叙在前面说。
秦简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画面。
“江叙。”
“嗯?”
“你等我一下。”
江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秦简快走几步追上来,站到他身旁,随后举起相机,将镜头反过来对准两个人。
“看这里。”
“你要做什么?”
“拍一张。”
“街景不是已经拍过了?”
“街景里没有我们。”
秦简按下快门的瞬间,江叙正好转头看向他。
照片因此没有拍得十分端正。
秦简面对镜头笑得很明显,江叙则微微偏着头,目光并没有落在镜头上,而是停在秦简的侧脸。
身后是老城区狭窄的街道,冬日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照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
秦简低头查看照片,原本想抱怨江叙不看镜头,却在看清画面以后突然安静。
“怎么了?”江叙问。
“没什么。”
秦简将照片标记成收藏,随后关掉相机屏幕。
“拍得不好?”江叙又问。
“很好。”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秦简将相机藏到身后,快步朝前走:“等以后再给你看。”
“以后是什么时候?”
“待定。”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用相同的话回答自己。
几秒钟以后,他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往回走。秦简一路拍下斑驳的砖墙、屋檐下融化的积雪,还有江叙小时候走过的那条窄巷。
在那之前,秦简从来不觉得星期日有什么特别。
过去的星期日总是用来完成作业、整理行李,或者等待父母从另一个时区打来一通时间不长的电话。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忽然对周末有了期待。
因为星期日不再只是一个空白的日期。
它意味着一顿没有取消的早餐,一条有人陪着走过的旧街,还有一句并未明确说出口,却已经真实存在的“下次再见”。
返程的公交车上,秦简靠着玻璃窗,低头整理相机里的照片。
他为早餐铺的照片写下地址,为红砖楼写下江叙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又在那张两个人的合照下面停留了很久。
江叙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一本从旧书店买来的习题册,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秦简犹豫片刻,在照片备注里敲下了一行字。
——第一次在星期日见面。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句话太过普通,又重新删掉。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有下次。
公交车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衣袖上。
秦简看着那三个字,悄悄按下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