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进医院急诊入口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雪被车轮碾成湿黑的泥水,急诊楼前的灯光亮得刺眼。值班保安撑着伞替他们拉开玻璃门,温暖而混杂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迎面涌来,让秦简鼻腔里刚刚止住的血又渗出一点。
江叙立刻抬手按住他的纸巾。
“别动,先进去。”
秦简没有反驳。
他一路被江叙拉着走进急诊大厅,肩膀和头发上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外套袖口已经被鼻血染上一小块暗红。大厅里坐着零散的病人,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有人捂着腹部靠在椅背上,也有人裹着急救毯,安静等待叫号。
江叙冲到分诊台前时,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颤。
“他流鼻血一直止不住,之前检查血常规有异常,医生让明天去血液科。”
值班护士看了一眼秦简的脸色,又接过他们带来的检查单。
“流多久了?”
“快二十分钟。”
“有没有头晕、心慌或者胸闷?”
秦简低声回答:“有一点头晕。”
江叙立刻转头:“你刚才没说。”
“刚刚才有。”
护士没有给他们继续争论的时间,迅速量了血压和血氧,又让秦简坐到轮椅上。
“先去急诊内科,可能需要重新抽血。”
“他能走。”秦简说。
“现在坐着更安全。”护士将检查单夹在分诊板上,“家属推一下。”
江叙握住轮椅把手,听见“家属”两个字时动作停顿了一瞬,却没有解释。
他推着秦简穿过白色走廊,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秦简抬头看着他,发现江叙的脸比自己还要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已经不怎么流了。”秦简说。
“纸巾还是红的。”
“比刚才少。”
“少也不代表停了。”
“你别一直看。”
江叙低头看向他:“为什么?”
“你看起来快晕了。”
江叙吸了一口气:“我不晕。”
“你怕血。”
“我不怕。”
“抽血的时候你不敢看。”
“那是针,不是血。”
秦简还想说什么,诊室的门已经打开。值班医生将他们叫进去,先检查了秦简的鼻腔,又翻看白天的血常规和转诊记录。
“血小板数值偏低。”医生的眉头逐渐皱起,“现在鼻出血时间延长,先复查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再做止血处理。”
江叙立即问:“血小板低是什么意思?”
“血液凝固需要血小板参与,数值太低时,出血可能不容易停止,也更容易出现淤青、牙龈出血或者鼻出血。”
“会很危险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秦简:“最近有没有摔倒或者撞到头?”
“没有。”
“剧烈运动呢?”
“昨天上过体育课。”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从现在开始不要剧烈活动,也尽量避免磕碰。先把检查做了,结果出来再判断是否需要留院观察。”
江叙握着文件袋的手一下子收紧:“留院?”
“只是可能。”
秦简坐在诊床旁,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仿佛从下午医生提到血液科和骨髓检查开始,他已经在心里预想过比留院更严重的结果。
护士很快推着治疗车进来。
这一次抽血时,江叙没有转开视线。
他站在秦简旁边,盯着针尖刺入皮肤,也盯着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流进采血管。秦简的手臂上已经有两个白天留下的针孔,周围浮着浅淡的青紫。
江叙看着那片淤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疼不疼?”他问。
秦简摇头:“不疼。”
“说实话。”
“真的不疼。”
“那为什么皱眉?”
“你握得太紧了。”
江叙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秦简的另一只手。他赶紧松开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开。
护士贴好胶布,提醒道:“按久一点,别揉。血小板低的时候更容易出血。”
江叙立刻接过棉签,用掌心替秦简压住针孔。
“我自己来。”秦简说。
“你刚才还头晕。”
“已经好了。”
“好没好由医生说。”
值班医生正在电脑前开检查,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江叙一眼:“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叙的动作微微一顿。
秦简先回答:“同学。”
医生看向江叙:“他父母呢?”
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急诊走廊外有人推着病床匆匆经过,金属轮子碾过门口的接缝,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响声。
“在国外。”秦简说。
“其他监护人呢?”
“没有。”
医生合上检查单:“你们都未成年?”
秦简点头。
医生的语气严肃了一些:“如果复查结果仍然异常,今晚可能需要住院。住院、输血或者进行进一步检查,都可能需要监护人签字。现在就联系家长,不要再等结果出来以后。”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感觉到他被自己握着的手一点点僵硬起来。
“能不能先等检查结果?”秦简问。
“不能。”医生回答得很明确,“这是为了你的安全。家长不在本地,也至少应该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秦简垂下眼睛。
那部手机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离他的手不过几厘米。可他像是面对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题,迟迟没有伸手。
江叙蹲到他面前:“我陪你打。”
秦简没有抬头:“现在那边还是晚上。”
“你爸不会关机。”
“他今天有会议。”
“会议没有你重要。”
秦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叙说完以后,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并没有足够的依据。秦简父亲过去的选择里,工作、安排和所谓正确的未来,总是比秦简自己的感受更先被考虑。
可现在已经不是争论转学的时候了。
江叙把声音放轻:“就算他生气,也先让他知道。”
秦简沉默许久,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六分。通讯录里父亲的名字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扇秦简始终不愿意推开的门。
江叙坐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按吧。”他说。
秦简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秦简?”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键盘和翻动文件的声音。他像是仍旧在处理工作,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打断后的意外。
“这么晚打电话,发生什么事了?”
秦简看着急诊室雪白的墙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催促。
“我在医院。”秦简终于说道。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什么医院?”
“津海市中心医院。”
“为什么去医院?”
“最近有些头晕,流鼻血。昨天检查血常规有异常,今晚鼻血没有止住,所以来了急诊。”
秦简说得很平静。
他省略了视物模糊、省略了心慌和手抖,也省略了医生提到骨髓检查时,他们在走廊里那场短暂的拥抱。
电话里的男人沉默了几秒:“医生怎么说?”
“正在复查。”
“谁陪你去的?”
秦简看了一眼江叙:“同学。”
“班主任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昨天不立刻告诉我?”
秦简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结果还没出来。”
“结果没出来,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隔着听筒也能听出压抑的怒意。
“秦简,我是不是说过,任何涉及身体和学校的重要事情,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简低声回答:“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只是贫血。”
“你以为?”
电话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可以靠自己判断病情了?你一个人在津海,身体不舒服不告诉家里,半夜进急诊才打电话,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看着他的侧脸。
那些责备听起来似乎每一句都有道理,可落在秦简身上,却像是把他重新推回那个什么都不敢说的位置。仿佛他隐瞒病情不是因为害怕被带走,而只是一次不懂事的错误。
江叙忍不住伸手,覆在秦简紧握手机的手背上。
秦简的手很凉。
电话那端停顿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把电话给医生。”
值班医生接过手机,简洁说明了目前情况和已有检查结果,又提到如果复查仍然显示血小板明显降低,建议住院进一步排查。
江叙听不清电话里秦简父亲说了什么,只看见医生不断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您尽快回来最好,今晚我们会先进行必要处理。”
电话重新回到秦简手里时,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订最近的航班回国。”
秦简怔了一下:“你回来?”
“明天下午到津海。”
“公司那边呢?”
“我会安排。”
秦简垂下眼睛,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我回来以前,听医生安排。需要住院就住院,不要考虑学校,更不要自己签任何东西。”男人停顿了一下,“把你班主任和陪同同学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秦简轻声应道:“好。”
“还有。”
“嗯?”
“别怕。”
只有两个字。
男人说得并不自然,甚至带着一种长久缺乏表达后产生的生硬。可秦简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明显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电话那端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在挂断前重复了一句:“我明天回来。”
通话结束以后,屏幕重新暗下去。
秦简坐在诊床旁,很久都没有动。
江叙低声问:“你爸怎么说?”
“他回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江叙点了点头:“回来好。”
秦简看向他:“你不怕他让我走?”
江叙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