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回到秦简家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雪仍旧在下,只是比凌晨小了许多。小区道路被清洁工扫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堆起薄薄的雪墙,鞋底踩上去时,会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昨晚堆雪人的空地前,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那个歪着脑袋的小雪人还在。
经过一整夜的积雪,它比昨晚胖了一圈,原本插在身体两侧的树枝只露出短短一截,牙签做成的鼻子已经被埋住,一高一低的石子眼睛也只剩下一颗。
江叙站在它面前,忽然想起秦简上车以前回头看它的样子。
那时候秦简还说,雪积起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江叙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不到一个小时以后,他们便坐在急诊室里,听医生说血小板下降,听护士说需要住院,也听见那个他们一直不愿意面对的词。
骨髓检查。
江叙蹲下来,用手把雪人脸上的积雪轻轻拨开。
石子眼睛重新露出来,牙签鼻子却已经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在周围找了一圈,最后从旁边折下一截更细的枯枝,重新插在雪人的脸上。
“他今天回不来。”江叙低声说道,“你再等一天。”
雪人当然不会回答。
江叙看着它歪斜的脑袋,伸手扶了扶。可雪被冻得很硬,他越想扶正,裂缝便越明显,最后只能维持原来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秦简。
——雪人还在,我把它的鼻子补好了。
消息没有立刻被回复。
江叙盯着聊天框上方看了几秒,才想起秦简也许已经睡着,或者正在接受晨间检查。他没有继续发送,只收起手机,独自走进楼道。
家里仍旧保持着昨晚离开时的样子。
餐桌上放着两只没有来得及洗的面碗,厨房里的番茄汤已经凝出一层浅色油花。书房的灯还开着,桌面的学习计划被夜风吹到地上,一角压在椅子下面。
江叙弯腰把纸捡起来。
周三的任务仍旧写着领取报告,听从医生安排。后面的括号里,是他自己添加的那句全程陪同,不得中途离开。
可现在秦简已经住进病房,他却被病区规定挡在门外。
江叙拿起笔,在周三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临时变更:秦简住院检查,江叙上午休息,下午继续陪同。
写完以后,他看着“休息”两个字,迟迟没有落笔打勾。
他根本睡不着。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急诊室里染红的纸巾,看见采血管里缓慢上升的暗红,也会听见医生说外周血里出现了不成熟细胞。
那些词语像散落的碎片,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重新排列。秦简昨晚让他不准独自上网搜索疾病,他已经答应了,可此刻手机就在手边,只要输入几个症状,也许就能看见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个答案。
江叙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搜索框上方。
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
他输入了“血小板低、贫血、鼻出血”,又停顿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秦简说过,网上不一定准。
医生也说,过早知道一堆可能,只会让人更加焦虑。
江叙锁上手机,把它倒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起身收拾屋子。他洗了碗,清理了厨房,又把冰箱里昨天送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
秦简不在,这间房子重新变得过分安静。
没有人站在厨房门口告诉他锅还没烧热,也没有人坐在餐桌旁评价他的面只能算能吃。客厅里的时钟每走一格,声音都清晰得像是在提醒他,医院里的检查仍在继续。
八点十三分,手机终于震动。
秦简发来一条消息。
——雪人的鼻子比昨天更丑。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能发消息,说明你醒了。
——刚量完体温。
——难受吗?
——没有。
江叙看着那两个字,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按照新规定,“没有”后面要附带详细说明。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发来一条。
——体温正常,没有头晕,没有继续流鼻血,早上喝了半碗粥,护士说九点血液科医生查房。
江叙把这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为什么只喝半碗?
——没胃口。
——剩下的呢?
——护士收走了。
江叙正准备追问,秦简又发来一句。
——医生说今天可能做骨髓穿刺。
他的手指一下子停住。
虽然昨天已经知道这项检查很可能无法避免,可真正看见秦简亲手打出这几个字,恐惧还是比预想中来得更加直接。
江叙问。
——几点?
——还没有确定。
——我现在过去。
——探视时间十点。
——我可以在门外等。
——你先睡觉。
——睡不着。
这一次,秦简很久没有回复。
江叙以为护士已经进了病房,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却慢慢出现一条新消息。
——江叙,我也睡不着。
只有七个字。
没有说害怕,也没有说骨髓检查会不会疼。可江叙看着那句话,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
他拿起外套,连书房的灯都没有关,便快步离开了房子。
九点二十分,江叙重新站在血液科病区外。
探视时间还没有开始,玻璃门内偶尔有医生和护士经过。江叙隔着透明门板向里面张望,却看不到秦简所在的病房。
他给秦简发消息。
——我到了。
秦简很快回复。
——不是让你先睡吗?
——睡醒了。
——你撒谎。
——你怎么知道?
——你回家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
江叙靠在走廊墙边,低头敲字。
——在出租车上睡了一会儿。
——多久?
——两个红灯。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却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几分钟以后,一位护士推门出来,看见江叙仍旧站在那里,有些无奈地说道:“探视还没开始。”
“我不进去。”江叙指了指里面,“我就在这里等。”
“病人一会儿要检查,你站在这里也看不到。”
“什么检查?”
护士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表:“医生查房以后决定。你是秦简的同学?”
“是。”
“他让我问你,有没有带昨天的外套。”
江叙愣了一下:“外套?”
“他说口袋里有一张纸。”
江叙立刻想起那张他们在河边签下的约定。
昨天秦简换病号服时,外套被装进袋子里带回了家。那张写着一起选择大学和城市的草稿纸,很可能还放在内侧口袋。
“我没带。”江叙说,“现在回去拿。”
护士叫住他:“不用这么急,下午家属来了再送也可以。”
江叙却已经转身向电梯走去。
那张纸没有任何医学作用,也不能让检查变得轻松一点。可秦简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它,就说明他现在需要。
需要那个他们一起签过名字的约定,需要证明检查结束以后,还有一座城市和一所尚未选择的大学在等着他们。
江叙用了比来时更短的时间回到家。
他在玄关的袋子里找到秦简的外套,将手伸进内侧口袋。指尖很快碰到一张折叠过的纸,纸张边缘已经被压得柔软,打开以后,上面的字仍旧清楚。
高考结束以后,江叙和秦简要一起选择大学和城市。
特殊情况必须由两个人共同决定。
两个人的名字签在最下方,旁边写着那个没有等到雪的周六日期。
江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医院检查不算改变约定,暂时离开也不算。
他没有把这句话提前告诉秦简。
重新把纸折好以后,江叙将它放进自己的外套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那是秦简之前保存它的地方。
十点整,病区玻璃门终于打开。
江叙登记以后快步走向病房。
秦简正坐在床边,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护士刚为他拔掉早晨抽血留下的棉签,手臂内侧又多了一小片青紫。
看见江叙进来,他第一句话便是:“你真的没睡。”
江叙把椅子拉到床边:“我在车上睡了。”
“两个红灯?”
“津海的红灯很长。”
秦简没有继续拆穿,视线落在他的外套口袋上:“纸呢?”
江叙故意问:“什么纸?”
“河边签的那张。”
“你怎么突然想要?”
秦简低下眼睛:“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医生刚才说,穿刺安排在十一点。”
江叙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医生怎么说?”
“今天的血常规和昨天差不多,外周血涂片需要骨髓检查确认。”秦简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复述一道老师刚刚讲过的题,“还要做流式检查和基因检测,部分结果可能需要几天。”
江叙坐在旁边,一时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个词。
“穿刺疼吗?”
“医生说会局部麻醉。”
“从哪里做?”
“髂骨。”
“哪里?”
秦简抬手指了一下后腰偏下的位置。
江叙的眉头皱得更紧:“针很粗吗?”
“不知道。”
“需要多久?”
“十几分钟。”
“能不能陪进去?”
“不能。”
江叙立刻站起来:“我去问医生。”
秦简拉住他的袖口:“江叙。”
“怎么了?”
“把纸给我。”
江叙停顿片刻,从外套内侧拿出那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
秦简接过去,第一眼便看见了背面新增的那行字。
医院检查不算改变约定,暂时离开也不算。
他的指尖停在“暂时离开”四个字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谁说我要离开?”
“我只是提前排除错误选项。”
秦简抬眼看着他。
江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你爸下午回来,很可能让你先回京都检查。那不算反悔,也不算我们填了不同的地方。”
“还没确定。”
“所以写的是暂时。”
“如果不是暂时呢?”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窗外仍旧飘着很小的雪,积在窗台上的白色已经开始融化,沿着玻璃留下细长的水痕。
他蹲在秦简面前,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秦简病号服胸前的口袋。
“那就把暂时两个字划掉。”江叙说。
秦简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剩下什么?”
“离开也不算改变约定。”
“距离会很远。”
“地图上远,不代表真的到不了。”
“你又开始不讲道理。”
“我本来就不讲。”
秦简看着他,过了很久,唇角终于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纸先放在你那里。”他说。
“为什么?”
“检查不能带。”
“那我替你保管。”
“别弄丢。”
“你交给最可靠的人,怎么可能丢?”
江叙重新把纸放回胸前口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十点四十分,护士推来治疗车。
她先核对秦简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又让他换上方便检查的衣服。医生随后走进病房,向他们说明穿刺流程和可能出现的不适。
“局部麻醉后,大部分人会感觉到酸胀或者短暂的疼痛。取材时可能有明显的抽吸感,但持续时间很短。”
江叙听见“疼痛”两个字时,手指下意识收紧。
“不能多打一点麻药吗?”
医生耐心解释:“麻药能减轻皮肤和骨膜的疼痛,但抽吸骨髓时的感觉不能完全消除。”
“那他要是受不了呢?”
“检查过程中可以随时告诉我们,我们会停下来调整。”
“真的不能有人陪吗?”
“无菌操作区域不能进入家属。”
“我站在门口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可以在检查室外等。”
秦简坐在床边,忽然说道:“他不是家属。”
医生动作一顿。
江叙也转头看向他。
秦简低下眼睛,声音仍旧平静:“只是同学。”
这句话没有错。
在所有登记表和医院规定里,江叙的确只是同学。没有监护权,不能签字,也不能在夜里留在病房。他可以陪着排队、可以替秦简按住针孔,却无法真正参与任何决定。
江叙知道秦简不是在撇清关系。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让他们都无能为力的事实。
医生离开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江叙低声问:“为什么突然强调这个?”
“怕医生误会。”
“误会什么?”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看着他苍白的耳廓慢慢浮起一点红色,忽然明白过来。他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点迟来的反应轻轻撞了一下,竟然有了一瞬间想笑的冲动。
“同学就同学。”江叙说,“反正是最重要的同学。”
秦简抬起头:“你还有不重要的同学?”
“有。”
“谁?”
“除了你以外都是。”
秦简无奈地移开视线:“你不要在医院说这种话。”
“为什么?”
“护士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
“这里也不是河边。”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江叙拉过椅子,坐得离他更近一点:“秦简,你是不是紧张?”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很多。”
这是秦简第一次没有试图减轻自己的恐惧。
江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秦简面前。
“那就握着。”
秦简看了一眼门口:“一会儿要去检查。”
“去以前都可以握。”
秦简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病房的暖气很足,他的手却仍旧凉得厉害。江叙用两只手将它包住,像之前在河边一样,一点点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你小时候怕打针吗?”江叙问。
“不怕。”
“我怕。”
“看得出来。”
“我小学打疫苗的时候,从医务室跑到操场,最后被体育老师抓回来。”
“你为什么跑操场?”
“那里地方大,不容易被堵住。”
“最后还是被抓了。”
“因为体育老师跑得快。”
秦简安静地听着,紧绷的手指渐渐放松了一些。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妈按着我打完,回家给我买了一盒冰淇淋。”
“冬天?”
“夏天。”
“现在没有冰淇淋。”
“检查结束以后给你买别的。”
“我不想吃。”
“那就先欠着。”
“欠到什么时候?”
“你想吃的时候。”
秦简低声问:“很久以后也可以?”
江叙握紧他的手:“可以。”
十点五十五分,护士再次走进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