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谈话持续了十几分钟。
江叙坐在床边,视线始终停在门上的那块长方形玻璃上。医生偶尔从玻璃后经过,白色衣角一闪而过,秦简父亲则一直背对病房站着,肩膀没有明显动作。
听不见任何声音,反而比听见争执更让人不安。
江叙几次想推门出去,又怕把睡着的秦简一个人留在病房。最后,他只能坐回椅子上,紧紧握着秦简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秦简的脉搏很轻,却仍旧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那点微弱而真实的跳动,成了江叙此刻唯一能够确认的事情。
十二点十七分,病房门终于打开。
秦简父亲先走进来。
他的神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外套的纽扣依旧扣得整齐,脚步也依旧沉稳。可江叙一眼便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握着手机,握得太紧,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地浮了出来。
医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的报告。
江叙立刻站起身:“结果出来了吗?”
医生看了一眼仍在睡着的秦简,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初步结果。”
“初步是什么?”
“骨髓涂片显示原始细胞比例明显升高,结合外周血表现,需要高度考虑急性白血病。”
最后四个字并不响亮。
它们只是以医生平静而克制的语气落在病房里,却像突然有人关掉了所有声音。窗外融雪从玻璃上滑落,仪器指示灯仍在规律闪烁,可江叙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医生,许久都没有理解那句话。
“什么?”
医生重复得更慢:“目前高度怀疑急性白血病。”
江叙的手指一下子失去知觉。
他想起昨晚被自己删掉的搜索词,也想起那些网页标题里曾经一闪而过、却被他强迫自己不去点开的疾病名称。
那个词他当然认识。
可认识一个名字,和听见这个名字落在秦简身上,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是不是弄错了?”江叙问,“他只是贫血,最近也只是没吃好。昨天医生还说可能是营养问题。”
“所以做了骨髓检查。”医生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不耐烦,“涂片里的异常不是单纯营养不良能够解释的。”
“仪器会不会出错?”
“骨髓涂片是人工镜检。”
“取样会不会取错?”
“姓名和标本都经过多次核对。”
江叙张了张嘴,还想再寻找一种可能。
秦简父亲忽然开口:“还没有正式确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像是在提醒江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医生点头:“具体类型需要等待流式细胞检测、染色体和基因结果。目前只能确定急性白血病的可能性非常高,还不能完全确定分型。”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男人问。
“流式初步结果最快今天下午,部分基因检测需要几天。我们会先根据现有指标处理出血风险和贫血问题,不会一直等到所有报告齐全才开始干预。”
江叙终于找回一点声音:“能治吗?”
医生看向他。
“急性白血病不是没有治疗机会。”他说,“患者年轻,身体基础情况目前还可以,这是有利因素。不同分型、不同基因结果,治疗方案和预后差别很大,现在还不能提前判断。”
“那治好的可能有多大?”
“没有分型以前,给任何具体数字都没有意义。”
“可是——”
“江叙。”
病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江叙猛地回过头。
秦简已经醒了。
他仍旧平躺着,脸色因为穿刺后的疼痛而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是清醒的。或许他从医生走进病房时便醒了,只是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江叙立刻俯下身:“是不是哪里疼?”
秦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向医生手里的报告:“刚才说什么?”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叙下意识挡住他的视线,像是只要不让秦简看见那张纸,医生刚才说过的话便可以暂时收回。
“只是初步结果。”秦简父亲先说道,“还需要继续检查。”
“初步结果是什么?”
“血液系统方面的问题。”
“什么问题?”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看着父亲,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江叙。江叙的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却紧紧抿着,显然不敢在此刻开口。
秦简安静了几秒,自己说出了那个名字:“白血病?”
江叙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父亲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还没有正式确诊。”
“所以是怀疑。”
“只是怀疑。”
“可能性高吗?”
男人没有回答。
秦简的视线转向医生。
医生走到床边,语气依旧平稳:“从目前骨髓涂片和血常规结果来看,可能性比较高。但我们还要确定具体分型,也要排除少数其他情况。”
秦简点了一下头。
他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得像医生刚刚说的不是一场可能彻底改变人生的疾病,而是一道需要等待标准答案的题目。
“需要住多久?”他问。
“如果正式确诊并开始治疗,住院时间不会短。”
“多久?”
“治疗通常按阶段进行。具体住院周期取决于类型、治疗反应、感染和出血控制情况,不能现在给出准确时间。”
“还能回学校吗?”
医生停顿片刻:“现阶段不建议。你的血小板和中性粒细胞情况都需要密切监测,学校环境不适合。”
秦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从听见白血病开始,他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可当医生说不能回学校时,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他说。
江叙立即握住他的手:“不考了。”
秦简转头看他。
“考试以后可以补。”江叙说,“老师已经说过,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我已经请了两天假。”
“再请一个月也没关系。”
“落下的课太多——”
“秦简。”
江叙的声音突然重了一些。
秦简没有再说下去。
江叙低着头,拇指不断摩挲着他的指节。他想让自己的手更暖一点,可秦简的手像怎么也焐不热,冰凉得让人心慌。
“先不想学校。”江叙低声说道,“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让秦简沉默下来。
江叙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哪怕转学的决定已经近在眼前,哪怕两个人在雪中的公交站分别,江叙也只会一遍遍问他可不可以留下,从来没有这样近乎无助地请求过。
“好。”秦简终于说道,“先不想。”
医生继续解释接下来的安排。
下午需要完善心脏超声、腹部影像和更多感染筛查,为可能开始的化疗做准备。病房也会根据结果调整,秦简可能需要进入更严格的防感染区域,探视人数和时间都会受到限制。
江叙把每一句话都记进手机。
化疗、感染、输血、中心静脉导管。
那些陌生的词语接连出现,像一条越来越长、看不见尽头的路。江叙不知道每一步会发生什么,只能机械地记录,生怕漏掉任何一句。
“需要马上剃头吗?”他忽然问。
医生愣了一下:“现在不需要。”
“化疗以后会掉头发吗?”
“不同方案反应不同,脱发是比较常见的副作用,但头发以后通常可以重新长出来。”
江叙看向秦简的头发。
早晨检查时流过汗,额前的碎发直到现在仍有些凌乱。那是他每天都能看见的样子,普通得从未想过有一天也需要被提前讨论是否会失去。
秦简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声说道:“头发而已。”
“你不是不喜欢剪太短吗?”
“会长。”
“嗯。”江叙用力点头,“肯定会长。”
医生离开以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秦简父亲站在窗边打了几通电话。
他联系了公司,取消之后一段时间的行程,又联系京都的医院和认识的医生,把秦简现有的检查结果全部发过去。
江叙听见他说“尽快组织会诊”,也听见他说“不考虑费用”。
男人的声音始终理性而清晰,像是在处理一场突发的商业危机。只有放下电话的瞬间,他会长久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
秦简看着他的背影:“你不用把所有工作都停掉。”
男人转过身:“不用你考虑。”
“公司还有项目。”
“已经交给其他人。”
“你留在这里也不能替我治疗。”
这句话和秦简劝江叙回学校时几乎一模一样。
男人沉默片刻,走到床边:“我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对你说这种话?”
秦简没有回答。
“工作不用你担心。”父亲说,“我留在这里,也不只是为了签字。”
秦简抬眼看他。
男人拉开另一把椅子,在病床另一侧坐下:“以前你生病的时候,我没有陪过你几次。”
“小时候有阿姨。”
“阿姨不是父亲。”
这句话说得很慢。
秦简父亲低头看着床单,像是在重新审视许多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安排。
“我一直觉得,只要给你最好的学校、最稳定的生活和足够的钱,就是对你负责。”他说,“我以为你不需要其他东西。”
秦简问:“现在为什么说这些?”
男人抬起头:“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以为你不需要。”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秦简也很久没有回答。
父子之间的沉默不像刚见面时那样僵硬,却依旧沉重。那些缺失了许多年的陪伴,不可能因为一场疾病便突然补齐;可疾病也让过去所有来不及说的话,被迫提前摆在了眼前。
“我现在不想回京都。”秦简忽然说道。
男人似乎早已猜到:“因为治疗,还是因为学校?”
“都有。”
秦简的手仍旧被江叙握着。
“津海的医生还没有给出方案。”父亲说,“京都和国外都有更成熟的医疗资源,我会听专家意见。”
“你刚说会问我。”
“我现在就在问。”
“我想留在津海。”
男人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知道治疗可能持续多久吗?”
“不知道。”
“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中间会有感染、发热、反复住院,也可能需要转院。你现在不能只考虑学校和同学。”
“他不是只考虑我。”江叙忍不住说道。
男人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