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津海的雪已经停了。
清晨六点,天色仍旧昏暗,小区道路上的积雪被清洁车推到两侧,堆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矮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面上,照出细碎而安静的反光。
江叙比闹钟提前十分钟醒来。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没有立刻起身。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安静地黑着,昨晚秦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通知栏里。
【明早不用送我,时间太早了。】
江叙昨晚没有回复这句话。
他知道秦简说“不用”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即使去了,大概也只能站在航站楼外,看着他拖着行李走进安检口。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做了也没有用,就真的可以不去做。
六点零五分,江叙掀开被子下床。
客厅里没有开灯,父母的房门紧闭着。江叙放轻动作洗漱,换上昨晚已经准备好的衣服,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本很薄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图案,只有右下角印着一颗很小的白色星星。那是他们前几天经过文具店时,秦简随手拿起来看过的东西。
当时秦简翻了两页,觉得里面的纸张不错,却又嫌自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最后还是放回了货架。
江叙后来一个人回去买了下来。
笔记本的第一页,只有他写的一句话。
——回来以后,把没说完的话告诉我。
江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将笔记本重新放进纸袋,拉上外套拉链,轻轻关上家门。
楼道里比外面还要冷。
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走远以后慢慢熄灭。江叙下楼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冬天。
秦简刚转来津海不久,对这座城市的道路还不熟悉。有一次晚自习结束,他们坐错了公交车,一直坐到陌生的终点站。
那天同样很冷,秦简却一点都不着急,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笑着问他:“江叙,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江叙说:“还有末班车。”
秦简把手插在口袋里,故意叹气:“要是没有呢?”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走回去。”
秦简笑了很久,最后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小声说:“那你别把我丢了。”
这么多年过去,江叙始终记得那句话。
可他也是直到最近才明白,秦简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迷路,而是有人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突然转身离开。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江叙拉开车门,向司机报出机场的名字。司机看了一眼时间,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随口问道:“这么早赶飞机?”
“送人。”
“家里人?”
江叙停顿片刻,低声回答:“很重要的人。”
司机没有再问,只把暖风调高了一些。
车辆驶出小区,沿着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向机场开去。路边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早餐铺亮起灯,白色蒸汽从门口飘出来,很快又消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江叙靠着车窗,给秦简发了一条消息。
【到机场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江叙看着聊天界面,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他已经习惯秦简很快回复自己,哪怕只发一个表情,或者一句没有意义的废话,也很少让他的消息空在那里。
十几分钟后,手机终于振动了一下。
【刚到。】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醒了?】
江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哪个航站楼?】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辆已经驶上机场高速,久到远处航站楼银灰色的轮廓出现在晨雾里,秦简才发来一个定位。
定位下面还跟着一句。
【江叙,你是不是过来了?】
江叙望向越来越近的机场,没有否认。
【嗯。】
这一次,秦简没有回复。
出租车停在出发层门口时,天边刚刚泛起一线浅白。航站楼前人来人往,拖动行李箱的声音混合着广播与汽车鸣笛,显得格外嘈杂。
江叙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冷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航站楼门口站着许多送行的人,有人拥抱,有人叮嘱,还有人隔着玻璃不停挥手。
江叙在人群里寻找秦简。
他很快就看见了他。
秦简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穿着前几天一起买的黑色羽绒服,身旁放着一只银灰色行李箱。他父亲正在和司机确认托运的行李,母亲低头查看护照与证件,没有人注意到他正望着门外。
隔着不断经过的人群,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秦简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江叙几秒,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因为不舍而产生的错觉。随后,他忽然松开行李箱,快步穿过人群。
江叙刚抬起手,秦简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真的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责备,呼吸却有些急促。大概是走得太快,围巾松散地垂在胸前,额前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
“我睡不着。”江叙说。
“睡不着就来机场?”
“嗯。”
秦简盯着他,眼睛里映着航站楼明亮的灯光。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声音也轻了许多。
“不是告诉你不用送了吗?”
“你说了。”
“那你还来。”
“我不想听。”
秦简像是被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偏过脸,故意看向旁边停靠的车辆,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来。
“江叙,你现在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
“经常。”
秦简转回头,正想反驳,却看见江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他脸上的笑意微微停顿,伸手接了过去。
“什么东西?”
“上飞机以后再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看?”
“因为我说了算。”
秦简捏了捏纸袋的边缘,像是想透过纸张判断里面装着什么。他试探着晃了两下,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好将纸袋抱在怀里。
“不会是试卷吧?”
“不是。”
“寒假练习册?”
“不是。”
“写满了数学公式的笔记?”
江叙看了他一眼:“你很希望是?”
“不希望。”秦简立刻回答,“我只是觉得按照你的性格,很可能送我一本《假期自律计划》。”
“我没有那么无聊。”
“你有。”
“那就还给我。”
江叙伸手去拿,秦简立刻后退半步,将纸袋藏到身后。他动作太快,后腰撞上行李箱的拉杆,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收回。”秦简说,“这是规矩。”
江叙没有继续抢,只看着他问:“谁定的规矩?”
“我。”
“你不是说我不讲道理吗?”
“那是刚才。”秦简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轮到我了。”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层门口,说着和平时没有区别的话。没有人提起分别,也没有人说这一趟究竟要离开多久。
仿佛只要不把时间说出口,它就不会真正开始流逝。
秦简的母亲很快发现了江叙。
她将证件交给秦简父亲,走过来向江叙打招呼。她看起来有些意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温和地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打车过来的。”江叙回答。
“这么早,辛苦你了。”她说,“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回去吧,别再自己折腾。”
“不用了,阿姨,我坐地铁就可以。”
秦简母亲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广播恰好响起,提醒旅客尽快办理值机手续。她看了一眼时间,只能先让秦简把行李推过去。
秦简握住拉杆,却没有马上移动。
“还有多久?”江叙问。
“办完托运就要进去了。”
“嗯。”
“你就说一个嗯?”
江叙沉默了一下:“到了给我发消息。”
“还有呢?”
“别忘记带药。”
“还有呢?”
“飞机上少喝冰的。”
“还有呢?”
“晚上别熬夜。”
秦简听着这些话,原本还带着笑的眼睛逐渐安静下来。他像是不满意,又像是故意为难江叙,低声追问:“还有呢?”
江叙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机场的玻璃门不断开合,冷风一阵阵灌进大厅。周围的人从他们身旁匆匆经过,没有谁会在意两个少年此刻正在经历怎样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