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迎风低下头,愣怔地看着插在胸口的一柄长剑。
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道侣,梁稚榕。
“稚榕?你……”
桂迎风哇地吐出一口血,茫然地看着梁稚榕,支撑许久,终是站不住,重重倒在地上,身体一阵一阵痉挛。
“稚榕,为什么?”
桂迎风吃力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稚榕,对方站得笔挺,还是往日无悲无喜的样子。
梁稚榕毫无留恋地拔出长剑,顿时鲜血飞溅。
桂迎风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只咳出几口鲜血。
梁稚榕这一剑毫无保留,就是冲着灭口去的,桂迎风忍着深入骨髓的痛,伸手去够面前的衣摆。
“为什么?”
梁稚榕垂眸,瞳孔漆黑,像一潭死水。而后随手捏诀,布满血雾的剑锋洁净如初。收起长剑,她方淡淡开口:
“得道,成仙。”
得道成仙。
桂迎风默念一遍,而后倒在地上哈哈大笑。间或血水回流,咳嗽不止,笑声依旧。
原来是斩情证道。
不过是斩情证道。
往日种种,海誓山盟,不过如此。
倏尔天雷滚滚,墨云翻腾。
惊天动地的雷响渐渐逼近。
每一记都似乎要将苍茫大地劈个干净。
梁稚榕将长剑收在身后,站得笔挺,脸上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雷鸣不止,地动山摇。
晦暗不明的天地间,修行者也如蜉蝣渺小。
八十一道惊雷,道道劈于梁稚榕身上。
她衣角微乱,青丝飞扬,脸上沾了些许尘土,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梁稚榕垂眸,视线扫过苍茫大地、众生万象,又落在奄奄一息的桂迎风身上,眼底既无悲悯也无喜悦。
她唤出长剑,御剑往天奔。对着道道惊雷平静开口:
“天地无情,我亦无情。”
雷声骤止,黑云消散。
天地归于寂静,豁然开朗。
忽而金光闪烁,飞鸟盘旋。
衣冠翻覆,脱胎换骨。
梁稚榕飞升了。
梁稚榕一袭水蓝色的长袍,无风自动,衣袂翻飞。
桂迎风咬牙切齿地看着梁稚榕,胸口起伏渐微,心中只恨梁稚榕踩着她桂迎风的尸骨,一步登天,得道成仙。
“多谢师妹。”
梁稚榕重新在桂迎风身边蹲下,见桂迎风不肯闭眼,便抚上桂迎风的眼睛,施了个安眠咒。
桂迎风仰面朝天,只感觉天旋地转、地动山摇。
生命垂危之际,她眼前浮现的竟然是往日欢声笑语。她们原是同门,顺师尊之命结为道侣。二人本就志同道合,朝夕相处下,渐渐情投意合,恩爱非常。
梁稚榕不爱笑,永远板着张脸。桂迎风原先只觉得她是面冷心热,不善于言辞,谁料对方竟然真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相伴一甲子,换来如此下场。
你们修无情道的,果真好无情。
要是重来一次,她定要躲梁稚榕远远的。
“师妹师妹,你怎么还在睡呢?错过了早功,当心师尊罚你。”
桂迎风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隐约又听得泉水潺潺。睁眼先见刺眼天光,她缓了好一阵,才适应这日头。
拨开纱帐,朝门外看去。青砖铺陈,流水不息,清脆鸟鸣回响于群山之间,熟悉感泛了上来,这是她少时修炼的居所呀!
她慌忙摸向心口,皮肤光洁,没有伤痕。又转头看向铜镜,镜子中的自己还没褪去少年的稚气。
睡得太熟,草席印子还攀在微鼓的脸颊上。思绪翻滚,她愣怔地坐在床前。她这是……
重生了?
桂迎风倒头躺在榻上哈哈大笑,眼睛里又滚出几行眼泪。上天垂怜,让她有幸重来一次。这次,她定不会重蹈覆辙。
“师妹,你再不走,我可不等你咯。”
“马上!”
桂迎风应了一声,迅速穿戴整齐,往外跑。跑到一半,又被师姐拽住。迎着桂迎风不解的目光,师姐伸手将桌子上的玉佩挂在桂迎风腰间。
“师妹真是睡糊涂了,怎么连玉佩都会忘了?”
相隔太久,桂迎风早就将门派规矩忘了个七七八八。师姐一说,她才想起来,她们一派人人都有一个身份令牌,要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师妹你如此散漫,如何在修道上有所进步?”师姐说完叹了口气,便继续往前走了。
桂迎风少时顽劣,一向不服管教。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桂迎风肯定会觉着心烦,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重来一世,凡尘里面滚了一遭,见过人心种种,现在只觉得师姐这话是无比珍贵。
二人沿着游廊,穿过桃林,沿着青砖铺就的石阶一路向上,终于到了一处庭院前。桂迎风失神地看着牌匾上的“迟迟”二字。脑海中褪色的前尘往事随之翻涌。
她们的师尊性情古怪。分明是半只脚跨入仙门的人,却一身凡俗气。师尊贪,视钱财如性命。师尊懒,庭院内每一间院子皆以“懒”“迟”“怠”等字命名。
“师妹别发愣了,我们已经晚了些许,大师姐老早就来了,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