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执法堂以后,裴昭雪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
最初只是比平日快些。
回到医峰时,脉搏已经出现了轻微紊乱。每隔七八次正常搏动,便会有一次突兀的停顿,随后重重跳动一下。
林见微让她靠坐在软榻上。
“胸口疼吗?”
“不疼。”
“有没有发闷,或者喘不上气?”
“没有。”
“头晕呢?”
“也没有。”
林见微观察她的脸色,又按压指甲检查气血回流。
没有发绀,四肢温度正常,呼吸也算平稳。
只是灵力消耗后引起的心脉应激。
苏鹤眠检查过后,得出了相同结论。
“心脉还没有重新受伤。”
“但她若再继续动剑,就不好说了。”
裴昭雪道:“我只用了两成七的灵力。”
“不到三成,不代表身体一定承受得住。”
林见微取走她发间的簪子。
簪子离开发间以后,剑意也随之沉寂。
“今日不能再碰。”
裴昭雪看着落入她手中的发簪。
“你又收我的剑。”
“暂时保管。”
“上一次也是这么说。”
“你若不逞强,我会还给你。”
“我没有逞强。”
裴昭雪语气平静。
“那枚毒钉原本会射中你。”
“我可以避开。”
“可我不想赌。”
林见微抬眼看她。
裴昭雪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可以用飞针救人,也可以用飞针保护自己。”
“但我在场的时候,你不必什么都自己做。”
林见微沉默片刻,将簪子放入药箱。
“先休息。”
“什么时候还我?”
“脉搏稳定以后。”
“由谁决定?”
“我。”
裴昭雪靠回软枕。
“林医修的权力越来越大了。”
“因为病人越来越不听话。”
林见微没有急着使用针法。
裴昭雪体温正常,心脉也没有淤滞,此时贸然落针,反而可能增加刺激。
她只让陆青禾送来温水与少量养脉汤,又将测脉玉固定在裴昭雪腕间,持续观察心跳变化。
“不给我扎针?”裴昭雪问。
“不是所有不舒服都需要针。”
“可你对梁慎行用了五枚。”
“他想杀人。”
“所以你的针既能救人,也能伤人?”
“渡厄针诀本就可以封穴、断脉。”
“那以后若有人欺负我——”
“你是筑基后期。”
林见微道:
“宗门里能欺负你的人不多。”
裴昭雪想了想。
“你便经常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不许练剑,收走发簪,还让我喝这么苦的药。”
林见微将养脉汤递到她唇边。
“张嘴。”
裴昭雪看着她,最终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苦涩药味散开,她的眉心立即皱起。
“全部喝完。”林见微道。
“很苦。”
“良药苦口。”
“这句话一定是不会喝药的人想出来的。”
林见微没有心软。
裴昭雪只能将剩下的药喝完。
喝到最后一口时,她却忽然握住林见微端着药碗的手,将碗沿推向她。
“你尝尝。”
“这是你的药。”
“只尝一点。”
“我没有心疾。”
“可你总说不苦。”
林见微尚未拒绝,药碗已经碰到唇边。
她只得抿了一小口。
浓烈苦味瞬间充满口腔。
裴昭雪看见她细微变化的神情,眼中终于浮现出笑意。
“苦吗?”
“还好。”
“嘴硬。”
“再说一句,明日继续喝。”
“今日的确很甜。”
裴昭雪靠回软榻。
“尤其是最后一口。”
林见微放下药碗,没有接话。
只是耳根在灯影下慢慢泛红。
一个时辰后,裴昭雪的脉搏逐渐降至九十以下,突兀的停顿也不再频繁。
苏鹤眠允许她继续留在医峰观察一夜。
“栖雪殿有侍女。”裴昭雪道。
“你可以回去。”
“圣女若半夜出了问题,本峰主不想再被求医钟吵醒。”
苏鹤眠看向林见微。
“今夜你守着。”
林见微点头。
裴昭雪却问:“只有她?”
“不够?”
“够。”
她答得过于迅速。
苏鹤眠看了两人一眼,拿着酒壶离开偏殿。
房门关闭后,屋内逐渐安静下来。
林见微坐在床边记录脉搏。
裴昭雪躺了片刻,又睁开眼睛。
“还没有写完?”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上一次你等我写完了吗?”
“没有。”
裴昭雪承认得十分坦然。
“所以今日也不等。”
她伸出手,按住林见微的记录册。
“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
林见微看向她。
白日里知道身世真相时,裴昭雪没有崩溃。梁慎行落网以后,她也没有立即追问幕后主使。
她表现得过于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说明那些事情仍然压在心里。
“睡不着?”林见微问。
“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母亲那封信。”
裴昭雪低声道:
“我从前只知道她死于意外。”
“现在才知道,她死前一直抱着我。”
“她用自己的血脉保护我,却连一句话都没有机会亲口留给我。”
林见微合上记录册。
“你那时只有一岁。”
“即使她亲口说了,你也不会记得。”
“可我希望自己能够记得。”
裴昭雪看着床帐。
“哪怕只记得她的声音也好。”
林见微没有说“以后会想起来”。
沈令仪已经死去二十多年,裴昭雪不可能凭借愿望获得一段从未形成的记忆。
虚假的安慰并不会真的减轻失去。
“等你身体恢复,谢宗主会带你去寒冰洞。”
“那时你可以亲自与她说话。”
“她听不见。”
“有些话不一定要被听见。”
林见微停顿片刻。
“说出来,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够继续走下去。”
裴昭雪侧过脸。
“你也有来不及说的话吗?”
林见微指尖微微收紧。
“有。”
“说给我听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属于你的记忆。”
裴昭雪安静下来。
她知道林见微所说的是另一个裴昭雪。
那个与她同名,却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从窗缝钻进来,轻巧地跃上桌面。
它额头沾着几片干枯药叶,嘴里还叼着一只装灵草的小布袋。
“白术。”
林见微认出了它。
白术是医峰药库养来捕捉灵鼠的猫,平日总在药架之间出没。
它将布袋放到桌上,跳进裴昭雪怀里,熟练地蜷成一团。
裴昭雪有些意外。
“它不怕人?”
“它只亲近身上有药味的人。”
“我身上都是养脉汤的味道。”
“所以它将你当成药罐了。”
裴昭雪抚摸白术柔软的背毛。
灵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缠住她的手腕。
“你喜欢猫吗?”她问。
林见微看着白术。
“喜欢。”
“养过?”
“养过两只。”
“在以前的世界?”
“嗯。”
“它们现在呢?”
林见微没有回答。
她离开那个世界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两只猫后来去了哪里。
她只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前一夜,还给它们装满了食物和水。
裴昭雪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
“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它们叫什么?”
林见微说出两个名字。
裴昭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莫名觉得熟悉。
可再仔细回想,记忆中却是一片空白。
“以后我们也养两只。”她忽然道。
林见微怔住。
“为什么是两只?”
“一只会孤单。”
裴昭雪低头抚摸白术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