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的第二日,沈令仪走了十步。
第一步从床边开始。
第十步停在窗前。
林见微在地上画了十道白线,每一道相隔两尺。
沈令仪走到第七道时,左侧膝骨已经开始发酸。
走到第九道,脚踝明显向内一偏。
谢临渊站在她右侧,手掌始终悬在她腰后。
没有触碰。
却只隔着半寸。
沈令仪踏过最后一道白线。
“十步。”
谢临渊立即扶住她。
沈令仪借着她的手臂站稳。
“还能再走十步。”
林见微蹲在地上检查她的左踝。
“不能。”
“昨日一百二十七步都走过了。”
“昨日是为了活命。”
“今日是为了恢复。”
“恢复不能靠再伤一次。”
林见微以指腹按住她脚踝外侧。
“这里疼不疼?”
“不疼。”
林见微增加力道。
沈令仪眉心微动。
“有一点。”
“这里呢?”
“也有一点。”
“左踝仍然肿着。”
“今日十步已经结束。”
沈令仪低头看向谢临渊。
“你也认为只能十步?”
谢临渊将她抱回床边。
“我认为你方才第八步便该停下。”
“那你为何没有说?”
“说了你也不会听。”
“所以谢宗主如今学会放弃劝人了?”
谢临渊把她放到软榻上。
“学会让林见微说。”
沈令仪靠回软枕。
“你们两人倒是配合得好。”
门外传来轻响。
裴昭雪走进来。
她右手提着药箱,左手拿着一条极细的银链。
银链一端系着小小的玉扣。
另一端连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叶。
林见微看向她。
“这是什么?”
“听风扣。”
裴昭雪走到她右侧,将银叶放在她掌心。
“我昨夜用剑气试过。”
“有人从右侧靠近时,银叶会震动。”
“距离越近,震动越明显。”
林见微指尖碰了一下银叶。
一缕细微振动沿着掌心传入腕间。
“谁教你的?”
“藏器峰的陈长老。”
“你昨夜去了藏器峰?”
“嗯。”
“何时回来?”
“寅时。”
林见微看着她。
“只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太少。”
裴昭雪将银链扣在她右侧腰带上。
“你从昨日到现在,也只睡了两个时辰。”
“我要替沈前辈守夜。”
“所以今日换我看着你。”
裴昭雪退开三步。
指尖弹出一道极细的剑气。
剑气从林见微右侧靠近。
银叶在她掌中震了一下。
林见微转头。
裴昭雪问:“感觉到了?”
“嗯。”
“它只能提醒你右侧有灵力靠近。”
“普通人的脚步仍然听不见。”
“所以在人多的地方,不准独自走。”
林见微道:“还有其他规矩吗?”
“有。”
“御剑时我站在你右侧。”
“进阵以前,先告诉我。”
“夜里不能独自去医峰。”
“若右耳出现疼痛、流血或神识不稳,立即说。”
裴昭雪停了一下。
“不能说没事。”
林见微将听风扣握进掌心。
“都记住了。”
“重复一次。”
“裴姑娘。”
“嗯?”
“你如今很像我。”
裴昭雪面色不变。
“所以重复一次。”
沈令仪坐在软榻上看了片刻。
“昭雪。”
裴昭雪回头。
“娘?”
“她若不听,便将人绑在床上。”
林见微抬眼。
谢临渊道:“这个办法有用。”
裴昭雪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林见微看向屋内三人。
“沈前辈今日的药还没有喝。”
沈令仪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为何又说到我?”
“因为您需要休息。”
林见微把药碗递给谢临渊。
“喝完以后睡半个时辰。”
“午后可以坐起练习。”
“不能再走。”
沈令仪接过药碗。
“明日呢?”
“明日二十步。”
“后日便要回药王谷。”
“后日若能连续走三十步,便可出发。”
林见微道:
“但不能御剑。”
“为什么?”
“魂身刚刚融合,经不起高空罡风。”
谢临渊问:“乘云舟?”
“可以。”
沈令仪喝下一口药。
苦味在舌根散开。
“从太玄宗到药王谷,云舟要走两个时辰。”
谢临渊道:“两个时辰不算久。”
“你送我?”
“送到谷口。”
“然后等着?”
“嗯。”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将整碗药喝完,递还给谢临渊。
“今日的米汤里可以多放几粒米?”
林见微道:“十粒。”
沈令仪看着她。
“你数过?”
“谢宗主会数。”
谢临渊收好药碗。
“我会。”
沈令仪闭上眼。
“活着以后,连吃几粒米都要被人管。”
谢临渊替她盖好薄被。
“等你能自己走出这间屋,便给你半碗粥。”
沈令仪睁开一只眼。
“当真?”
“当真。”
“若林见微不同意?”
“让她出去。”
林见微站起身。
“我听见了。”
谢临渊面不改色。
“说给你听的。”
午后,沈令仪没有再下床。
她在软榻上坐了半个时辰。
自己梳好头发。
也独自拿稳了药碗。
谢临渊坐在一旁看宗门送来的卷宗。
沈令仪喝完最后一口药。
“你今日不回主峰?”
“不回。”
“宗门没有事?”
“有。”
“那为何还坐在这里?”
谢临渊翻过一页。
“没有急到需要我亲自处理。”
“从前太玄宗少了你半日,长老便能吵翻整座议事殿。”
“所以让他们吵。”
沈令仪看向她手中的卷宗。
“你拿倒了。”
谢临渊垂眼。
卷宗上的字的确朝着沈令仪。
她神色没有变化,将卷宗合上。
“倒着也能看。”
“看了半个时辰,只翻了三页。”
“这一卷难懂。”
“宗门这个月灵石支出,很难懂?”
谢临渊把卷宗放到一旁。
“药喝完了?”
“喝完了。”
“那便睡。”
“我才醒不到一个时辰。”
“林见微说午后还要休息。”
沈令仪看着她。
“你留在这里,究竟是怕我魂火离体,还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谢临渊没有回答。
沈令仪向床内挪了挪。
“上来。”
“现在是白日。”
“白日不能躺?”
“你若困,自己睡。”
沈令仪伸手勾住她的衣袖。
“我不困。”
谢临渊看向她。
“那你让我上去做什么?”
“陪我坐着。”
“坐在椅子上也能陪。”
“离得太远。”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
谢临渊最终还是脱鞋坐到榻边。
沈令仪靠过来,将头枕在她肩上。
“现在看卷宗。”
谢临渊单手重新拿起卷宗。
“你不是说拿倒了?”
“现在正了。”
“字朝着你。”
“我陪你看。”
沈令仪看了不到两页,眼睛便慢慢闭上。
抓着谢临渊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谢临渊等她睡熟,才将卷宗放下。
另一只手护在她肩后。
整整半个时辰,没有翻页。
第三日,沈令仪走了二十步。
前十五步比昨日稳定。
第十六步以后,左踝开始发颤。
她没有强撑。
走到第二十道白线,便主动停下。
林见微检查完经脉。
“明日可以出发。”
沈令仪问:“可以走进药王谷?”
“云舟停到谷口。”
“进入谷中以后,每走三十步便要休息。”
“若出现心悸、眩晕或魂火不稳,立即返回。”
“药王谷的旧路不平。”
林见微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折叠木杖。
“用这个。”
沈令仪没有接。
“我还没有老到需要木杖。”
“它不是给老人用的。”
“是防止您在碎石上再次扭伤左踝。”
谢临渊接过木杖,展开。
杖身是深黑色。
顶端刻着一圈简单的定魂纹。
“我拿着。”
沈令仪看她。
“是我走路,还是你走?”
“到谷口再给你。”
“我不会用。”
“明日学。”
沈令仪还想拒绝。
门外却传来裴玄度的声音。
“药王谷的医修,出门采药时人人都带杖。”
众人同时转头。
裴玄度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前几日那身素色长袍。
而是换了一件深青色旧衣。
袖口绣着已经褪色的药藤纹。
那是药王谷谷主的衣袍。
衣料上有数处烧焦后修补的痕迹。
他没有进门。
只将一只长盒放在门边。
“你的东西。”
沈令仪问:“什么?”
“明日再看。”
裴玄度说完便准备离开。
沈令仪叫住他。
“玄度。”
他停下脚步。
“你不进来?”
“明日有足够的时间说话。”
裴玄度没有回头。
“今日好好休息。”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屋内安静片刻。
谢临渊将长盒拿进来,放到沈令仪面前。
盒盖没有封印。
沈令仪打开。
里面是一枚青玉发扣。
一块只剩半边的药王谷令牌。
还有一件折叠整齐的青色外袍。
外袍边缘已经被火烧毁。
后来有人用同色丝线,一针一线补了回来。
沈令仪碰了碰那道缝痕。
“这是药王谷覆灭那一夜,我穿的衣服。”
谢临渊问:“要穿吗?”
沈令仪看了很久。
最后将盒盖合上。
“不穿。”
“为何?”
“它属于二十七年前。”
沈令仪道:
“明日回去,不是为了重新做谷主夫人。”
谢临渊没有说话。
沈令仪抬眼看她。
“替我找一件青衣。”
“不要太玄宗的纹样。”
“也不要药王谷的药藤。”
“普通一些。”
谢临渊应下。
“好。”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
云层很低。
沈令仪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青色长衣。
长发只用木簪束起。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衣领。
沈令仪从铜镜中看着她。
“太紧了。”
谢临渊松开半分。
“现在呢?”
“还是紧。”
谢临渊又松开一点。
沈令仪动了动脖颈。
“可以了。”
谢临渊低头检查她腕间的黑色灵珠。
灵珠没有裂痕。
定魂纹也保持完整。
“进入谷中以后,不要取下来。”
“知道。”
“若旧阵启动,不要强行破阵。”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