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离裴玄度太远。”
沈令仪从铜镜里看她。
“这句话由你来说,倒是难得。”
“他比你更熟悉药王谷的护谷阵。”
“还有呢?”
“日落以前出来。”
“若没有呢?”
“我进去找。”
沈令仪转过身。
“不是说好不跟?”
“日落以前不跟。”
“日落以后呢?”
“约定结束。”
沈令仪抬手,将谢临渊剑柄上的暗红色剑穗理顺。
“我会准时出来。”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腕。
“不要为了准时,隐瞒伤势。”
“那便晚一刻钟。”
“不能晚。”
“谢宗主的规矩真多。”
“你第一日才知道?”
沈令仪笑了一下。
“二十七年前便知道。”
云舟停在院外。
裴玄度已经到了。
他仍穿着那件深青色谷主旧袍。
手中拿着一把同样经历过火烧的木杖。
看见沈令仪身上的普通青衣,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没有问她为何不穿盒中的旧袍。
只将木杖递过去。
“谷中碎石很多。”
沈令仪接下。
“我记得。”
裴玄度道:“如今比从前更多。”
两人先后登上云舟。
谢临渊、裴昭雪与林见微一同随行。
苏鹤眠原本也想来。
最后被谢临渊留在太玄宗,准备沈令仪回来以后需要的药浴。
云舟离开太玄宗。
一路向西。
两个时辰里,裴玄度与沈令仪没有单独说话。
他坐在舟首。
沈令仪坐在舟尾。
中间隔着十余步。
没有剑拔弩张。
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们只是各自看着云层下方不断后退的山河。
裴昭雪坐在林见微右侧。
银叶每次被高空罡风吹动,她都会伸手压住。
林见微看向她。
“不必一直按着。”
“它在震。”
“是风,不是危险。”
“我知道。”
“那为何还按?”
裴昭雪将听风扣的银链缠短一些。
“震得太频繁,你会分不清。”
林见微没有阻止。
片刻后,她将裴昭雪被风吹乱的衣带重新系好。
“你也不必一直看着我。”
“我没有。”
“从离开太玄宗开始,你看了十二次。”
裴昭雪面不改色。
“我在看云。”
“云在左侧。”
“右侧也有。”
林见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右侧只有自己的肩。
她没有拆穿。
云舟行至午时,开始下降。
药王谷出现在群山之间。
从高处望去,整座山谷像一道被烈火烧过的伤痕。
大片焦黑土地被荒草覆盖。
曾经连绵的药田只剩下模糊的田垄。
溪流已经改道。
半座丹塔倒在山壁旁。
谷口的石门从中间断裂。
上方匾额只剩一个“药”字。
云舟停在石门外。
沈令仪走下云舟。
双脚落地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谢临渊伸手扶住她。
没有直接松开。
沈令仪站稳以后,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能走。”
谢临渊这才放手。
裴玄度已经走到石门前。
他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等着。
沈令仪拄着木杖来到他身边。
谷口生满及腰荒草。
一条几乎被碎石掩埋的小路通向深处。
裴昭雪看着那条路。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死去的地方。
可她没有向前。
裴玄度回头。
“昭雪。”
“爹。”
“谷内旧阵的情况尚不清楚。”
“你留在外面。”
裴昭雪道:“我知道。”
沈令仪看着她。
“没有什么要问?”
裴昭雪摇头。
“该说的话,由您二人亲自说。”
“我不跟进去。”
“也不替任何人传话。”
裴玄度眼中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好。”
沈令仪向她伸出手。
裴昭雪握了一下。
很快松开。
“娘,我在谷口等您。”
“嗯。”
沈令仪又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没有叮嘱更多。
只检查了一遍她腕间的黑色灵珠。
“日落。”
“日落以前回来。”
谢临渊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沈令仪低声问:
“还有什么?”
谢临渊看着她。
“出来以后,先让我检查伤势。”
沈令仪笑了一下。
“好。”
谢临渊退后一步。
裴玄度看了她一眼。
“谢宗主。”
“裴家主。”
“我会带她出来。”
谢临渊道:“我知道。”
没有警告。
也没有逼迫。
裴玄度转身走向石门。
沈令仪跟上。
两人并肩停在已经断裂的护谷石前。
裴玄度割破指尖,将一滴血按在石面上。
旧阵没有反应。
他等了片刻,又看向沈令仪。
“需要两个人。”
沈令仪明白他的意思。
药王谷最内层的归谷阵,只认谷主与记入婚契的伴侣。
他们二人的名字便共同刻在阵中。
沈令仪同样割破指尖。
血珠落在护谷石另一侧。
沉寂二十七年的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谷口荒草同时伏倒。
埋在泥土与碎石下的阵纹一寸寸亮起。
断裂的石门上方,浮现出两行旧字。
——谷主裴玄度,归谷。
——谷主夫人沈令仪,归谷。
沈令仪看着第二行字。
裴玄度道:
“归谷阵仍认旧契。”
“所以我们今日才来。”
沈令仪没有移开目光。
“走吧。”
两人跨过石门。
阵纹从脚下展开。
眼前的焦土忽然消失。
倒塌的丹塔重新耸立。
荒废的药田变得青翠。
身穿药王谷弟子服的人从小路上经过。
有人背着药篓。
有人追着逃出竹笼的灵兔。
远处传来丹炉开启的声音。
浓郁药香随风而来。
一名年轻弟子抱着刚晒好的药材,从裴玄度身体中穿过。
裴玄度停了一瞬。
“是留影阵。”
沈令仪道:“我知道。”
这不是幻境。
不会欺骗人。
药王谷的护谷阵只是将二十七年前记录下的灵息重新放了出来。
这里的每一道身影都已经死去。
每一句话也只是过去的回声。
两人继续向前。
走过第一片药田时,一名年轻女子从前方跑来。
她穿着药王谷的浅青外袍,头发只束了一半。
手中还抓着一卷药方。
“裴玄度!”
年轻的沈令仪穿过如今的沈令仪,朝后方喊道:
“你又把我的青叶参换成了苦藤根?”
年轻的裴玄度从药庐后走出来。
手中端着一只药碗。
“青叶参只剩三株。”
“苦藤根能替代药性。”
“味道能一样吗?”
“药有效便行。”
“这碗你自己喝。”
年轻的沈令仪将药方卷起,追着他打了两下。
周围弟子纷纷躲开。
有人忍着笑。
有人装作没有看见。
留影从两人身边经过。
沈令仪拄着木杖,没有回头。
裴玄度也继续向前。
走到第二处回廊时,婴儿的哭声从药庐内传来。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年轻的裴玄度抱着尚未满周岁的裴昭雪,从屋内走出来。
孩子哭得脸颊通红。
他显然不擅长哄。
手臂僵硬得像在捧一只易碎的药炉。
年轻的沈令仪从后面追出来。
“头要托住。”
“我托着。”
“你手放错了。”
“方才是你教我这样放。”
“她在哭。”
“她饿了。”
“半个时辰前才喂过。”
“那就是困了。”
“刚睡醒。”
年轻的裴玄度沉默片刻。
“她或许只是想哭。”
年轻的沈令仪将孩子接过。
裴昭雪很快停止哭泣。
裴玄度站在一旁。
“她故意的。”
“一个孩子如何故意?”
“到你手中便不哭。”
“因为你抱得太僵。”
年轻的沈令仪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留影从回廊另一端离开。
婴儿细小的声音逐渐消失。
裴玄度仍站在原处。
他清楚那只是过去。
没有伸手。
也没有追上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她从小便更认你。”
沈令仪道:“因为你抱她时不敢动。”
“她太小。”
“你怕伤到她。”
“嗯。”
裴玄度看着已经空下来的回廊。
“后来想再抱一次,也没有机会。”
沈令仪没有用一句话替他消去这二十七年。
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等裴玄度重新迈步,才与他继续向前。
第三十步时,两人在一块残破石凳旁停下。
留影阵仍在运转。
可越往深处,完整的画面便越少。
丹塔重新出现裂痕。
药庐屋顶残缺。
路边的弟子身影时有时无。
二十七年前那场灭门之祸,正在一点点逼近阵法记录的最后一日。
沈令仪休息片刻。
“还能走。”
裴玄度看向她的左踝。
“林见微说每三十步休息。”
“已经休息过。”
“只有十息。”
“十息也是休息。”
裴玄度没有与她争。
他将自己的木杖横放在石凳旁。
“再坐一会儿。”
沈令仪看着他。
“你如今也开始听林见微的话?”
“她将你救回来。”
裴玄度道:
“她说的医嘱,我会听。”
沈令仪坐回去。
“过去你从不听我的医嘱。”
“你给自己开的药方,总比给别人少两味药。”
“那是因为我知道轻重。”
“你只知道省药。”
沈令仪没有反驳。
两人在石凳上坐了半刻钟。
没有谈谢临渊。
也没有谈今日要结束的婚契。
他们只是看着药王谷二十七年前的午后,一遍遍从面前经过。
休息结束,裴玄度先站起来。
沈令仪扶住木杖,独自起身。
两人继续向祠堂走去。
越过最后一段回廊时,留影忽然改变。
天色从午后变成黄昏。
谷中挂满红色灯笼。
弟子们站在祠堂外。
年轻的裴玄度身穿婚服。
年轻的沈令仪从另一侧走来。
两人在众人笑声中共同踏入祠堂。
如今的裴玄度与沈令仪站在回廊尽头。
看着二十七年前的自己从面前经过。
谁都没有避开。
也没有跟随留影进去。
直到那场旧日婚礼消散,他们才走向真正的祠堂。
祠堂大门已经被烧去一半。
裴玄度推开剩余的门板。
灰尘从梁上落下。
供案大半坍塌。
祖师牌位散落一地。
唯有供案最深处,仍放着两盏合卺灯。
灯身遍布裂纹。
灯芯却没有腐烂。
两人跨入祠堂的瞬间,两盏灯同时亮起。
一盏灯下刻着裴玄度。
另一盏刻着沈令仪。
合卺灯之间,系着一道已经暗淡的红色契线。
裴玄度走到供案前。
从最下方取出一册被阵法保护至今的婚契。
最后一页,两个名字仍然并列。
他将婚契放在供案正中。
又把解契用的银刀放到一旁。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
裴玄度看着那两盏灯。
“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