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两盏合卺灯并排燃烧。
灯焰不高。
一盏呈青色。
另一盏泛着淡金。
连接两盏灯的红色契线已经十分暗淡,却始终没有断开。
裴玄度展开婚契。
最上方是药王谷祖师留下的结契之言。
中间记录着两人的姓名、生辰与结契日期。
最后一行,则是三十多年前由他们亲手写下的誓言。
——不负同道,不弃生死。
沈令仪看了片刻。
“那时写得太满。”
裴玄度坐在供案另一侧。
“成亲之日,谁会故意少写一句?”
“你。”
“我?”
“你原本只准备写不负同道。”
沈令仪道:
“是我说,既然已经成亲,总该再加一句。”
裴玄度也记得。
那时他握着笔,问她想加什么。
沈令仪说,不弃生死。
结果药王谷覆灭那一夜,她与昭雪都死了。
裴玄度被魔尊带走。
这句誓言最终没有一个人做到。
裴玄度拿起解契银刀。
“你后悔写过?”
“不后悔。”
沈令仪道:
“当年写下时,是真心。”
“如今解开,也是真心。”
裴玄度看着她。
“你总能将两件彼此矛盾的事,说得都没有错。”
“因为人会变。”
“情势也会变。”
“可你我曾经共同生活的那些年,不会因为今日解契,便成为一场错误。”
裴玄度低头看着婚契。
“你不必再安慰我。”
“不是安慰。”
“那是什么?”
“是我希望你记住的事实。”
沈令仪将自己的那一端婚契拉近。
“我嫁给你时,没有想过谢临渊。”
“与你有昭雪时,也没有后悔。”
“我今日选择她,同样不需要用否定过去来证明。”
裴玄度握着银刀的手慢慢收紧。
“若药王谷没有覆灭呢?”
沈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祠堂外,留影阵仍在运转。
弟子们的笑声隔着残破墙壁传来。
年轻的他们正在旧日婚宴上接受众人敬酒。
裴玄度问:
“若那一夜没有发生。”
“若我没有被带走。”
“若你与昭雪都活着。”
“今日站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仍然是我?”
沈令仪看向他。
“玄度。”
“只问这一次。”
裴玄度道:
“离开这座祠堂以后,我不会再问。”
沈令仪沉默许久。
“或许会。”
裴玄度的呼吸停了一瞬。
“或许?”
“那条路没有走完。”
“我无法假装自己知道结果。”
沈令仪没有拿一个肯定的答案补偿他。
“我们可能会一直做夫妻。”
“也可能在某一年发现,彼此已经走向不同的地方。”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是现在。”
“因为药王谷的确覆灭了。”
“我死了二十七年。”
“你也被困了二十七年。”
“没有人能回到那一夜以前,继续一条已经断掉的路。”
裴玄度垂下眼。
“至少你没有说,从一开始便不该嫁我。”
“我从未这样想过。”
“好。”
他将银刀放到两盏合卺灯之间。
“那便够了。”
解契并不是划去婚契上的姓名。
药王谷的结契阵将两人的魂息分别存入灯中。
若要解除,必须由双方各自取回一缕魂息,再同时斩断契线。
裴玄度以银刀划过指腹。
一滴血落入淡金色灯焰。
灯焰剧烈摇晃。
一缕属于他的魂息缓慢浮现。
沈令仪同样割破指尖。
血珠落进青色灯火。
青色火焰升高半寸。
却迟迟没有分出魂息。
裴玄度皱眉。
“怎么回事?”
沈令仪闭上眼,感受片刻。
“我的身体重塑过。”
“婚契中保存的是二十七年前的魂息。”
“如今与我并不完全相同。”
“能取出来吗?”
“可以。”
她将回春灵力送入灯中。
青色火焰迅速包裹她的手指。
旧魂与新身之间那一点微小差异被灯阵放大。
心口传来一阵拉扯。
沈令仪脸色微白。
裴玄度立即按住婚契。
“停下。”
“还差一点。”
“你的魂身刚刚融合。”
“林见微说过,不可强行抽取魂力。”
“若不取回,这盏灯便会一直认我。”
“那便改日再来。”
沈令仪没有收手。
“我不想再来第二次。”
青色灯焰沿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
腕间的黑色灵珠随之亮起。
谢临渊留在其中的剑意隐隐震动。
裴玄度看见了。
“她在警告我?”
“不是。”
沈令仪忍着心口不适,将灵力继续送入灯中。
“是在提醒我别逞强。”
“你听吗?”
“偶尔。”
裴玄度伸手握住灯座。
谷主灵力沿着阵纹进入青色灯焰。
他没有替沈令仪抽取魂息。
只是稳住婚契阵,减轻灯火对新生身体的拉扯。
“这次算不算偶尔?”
沈令仪没有拒绝。
“算。”
两股灵力同时进入灯阵。
片刻后,一缕极淡的青色魂息终于从灯焰中分离。
它与如今的沈令仪并不完全相同。
却仍然认得她。
青色魂息绕过她的手腕,缓慢回到心口。
两盏合卺灯同时暗下一层。
裴玄度取回自己的魂息。
两人分别握住契线两端。
红色丝线已经被岁月磨得极细。
裴玄度拿起银刀。
“契线断开以后,归谷阵会将你从谷主婚契中除去。”
“日后再进药王谷,需要新的医令。”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那块只剩半边的旧令牌。
“这块不能用?”
“它原本便是你的医令。”
裴玄度看向令牌。
“只是成亲以后,与谷主婚契合为一处。”
“解契以后,我会重新为它补全阵纹。”
沈令仪将令牌放到供案上。
“好。”
裴玄度没有立即落刀。
“你的名字不会从药王谷的谷册中消失。”
“你是昭雪的母亲。”
“也是药王谷曾经的医修。”
“这些与婚契无关。”
沈令仪道:“本该如此。”
裴玄度看着她。
“你连一句客气话都不准备说?”
“说什么?”
“多谢裴谷主没有将我逐出谷册?”
沈令仪摇头。
“我为药王谷救过三百二十七名病患。”
“改过十六张旧方。”
“药田里至少有四成灵药,是我亲手种下。”
“你若将我除名,谷中祖师先来找你。”
裴玄度静了片刻。
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的确。”
他将银刀放在契线上。
沈令仪也伸出手,与他共同握住刀柄。
两人的手没有交叠。
各自握住一端。
银刃缓缓落下。
红色契线绷紧。
就在即将断开的那一瞬,裴玄度忽然开口:
“令仪。”
“嗯?”
“我不祝福你们。”
“我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你不必勉强。”
“但我也不会再用昭雪,或这二十七年阻拦你。”
沈令仪看着他。
“多谢。”
“这一句倒是肯说。”
“这件事应当谢你。”
两人同时用力。
契线断开。
两盏合卺灯猛然升起。
青色与淡金色火焰在半空交汇片刻。
随后各自退回灯中。
红色契线化成灰烬。
两盏灯都没有熄灭。
只是从此分开燃烧。
婚契上的灵光逐渐消退。
两人的名字仍然留在纸上。
中间那道相连的血印,却缓慢裂开。
裴玄度放下银刀。
“结束了。”
沈令仪看着两盏仍在燃烧的灯。
“嗯。”
话音落下,整座祠堂忽然震动。
供案上的牌位接连倾倒。
外面的留影阵瞬间破碎。
弟子的笑声、婚宴的灯火与药田的清香同时消失。
焦黑的废墟重新显现。
裴玄度猛然抬头。
“不对。”
沈令仪也感觉到了。
震动并非来自婚契阵。
而是有人正在从外面攻击药王谷的护谷结界。
裴玄度收起婚契。
“他们等的不是归谷钟。”
“是在等我们解契。”
婚契解除的一瞬,药王谷内外两层阵法需要重新分配权限。
只有三息空隙。
对方显然早已知道。
第一息。
谷口之外。
林见微腰间的听风扣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风。
一股极细的妖力正从她右后方贴近。
林见微没有回头。
两枚银针从指间飞出,分别封住地面两处阴影。
阴影没有变化。
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裴昭雪的剑却在同一瞬出鞘。
剑光没有斩向那两处影子。
而是封住周围三丈空间。
“不是藏在影中。”
裴昭雪道:
“它自己便是影子。”
剑气收拢。
原本平整的地面忽然鼓起。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兽影被迫从泥土中剥离。
它没有血肉。
头颅上只长着一只金色眼睛。
林见微看向右侧。
直到那只眼睛进入视线,她才真正看清。
“窥影兽。”
“妖族专门用来探阵的东西。”
窥影兽被两枚银针钉住。
却没有挣扎。
那只金色眼睛转动一圈,最终落在林见微右耳。
它似乎知道她听不见。
兽影忽然拉长。
一根黑刺从地面窜起,直刺林见微右侧太阳穴。
听风扣发出强烈震动。
林见微偏头避开。
裴昭雪的剑已经到了。
剑刃贴着林见微耳侧掠过,将黑刺连同窥影兽一起钉入石壁。
金色眼睛被剑气贯穿。
黑色兽影迅速燃烧。
裴昭雪挡在林见微右侧。
“它在试你的听觉。”
“看出来了。”
林见微取出一只药瓶,将药粉洒向四周。
原本无色的粉末接触空气后,接连显出十七道细长黑线。
每一道都通向山林深处。
“窥影兽不止一只。”
裴昭雪握紧剑柄。
谢临渊始终站在药王谷入口前。
从第一只窥影兽出现,她便没有离开过原位。
她答应沈令仪在这里等。
因此一步未动。
剑却已经从地面缓缓升起。
第二息。
十七只窥影兽同时扑向药王谷石门。
它们没有攻击三人。
而是用身体撞向归谷阵最薄弱的位置。
黑色兽影触碰阵纹的瞬间,立刻化成带有腐蚀性的妖火。
断裂的石门上,大片阵纹开始熄灭。
谢临渊抬手。
长剑在半空分出十七道剑影。
没有一剑落空。
所有窥影兽同时被钉死在石门之外。
妖火尚未扩散,便被剑意绞碎。
谢临渊看向山林。
“既然来了,便滚出来。”
无人回应。
四周的鸟鸣却在同一刻消失。
山脊上,一双又一双金色眼睛缓缓睁开。
有些藏在树冠之中。
有些浮在岩石表面。
还有几双倒映在溪水里。
它们并非真正的眼睛。
而是妖族布下的窥视阵。
裴昭雪粗略数过。
“四十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