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计划

程航自幼爱玩木头，随村口木工研习鲁班技艺，深谙卯榫之法。然他性喜开拓，虽知卯榫精妙无钉，却耗工费力，更偏爱简捷牢固、承重更佳的构造；他会私自在古法木柜木箱中加装合页或细小铜钉。

这般巧思在木行眼中，却是离经叛道之举。

古法匠道重守旧制，私用加固，被视作亵渎木作本源、不尊祖师规矩，几近大逆不道。程家并非漠视养子的心意不许他开设木枋，实为护他才只令他经营花铺。程氏夫妻尤忧程航逞奇闯祸，便立下规矩：娶妻自立门户之前，只可安心售花。

而她需要的正是铜钉——此物是她施展上古近身傀儡术，万不可或缺的枢机要件！

早深知复仇绝非仅凭一腔热血便可成事，她的对手乃是灵力远胜她百倍、如山岳般受人尊崇的一派宗师。一步踏错，便会落得粉身碎骨。

这些年石榴随万叔打理书院园林草木，早已借假山布景，掩去藏书阁墙根一处老旧半地下排水洞。每至夜深，反正她也睡不着，待万叔和六合熟睡后，她便潜回书院偷进藏书阁，寻觅制服太师祖程鹰的法门。

悦闳书院典藏无数法术符箓与上古禁术，她坚信，必能从中寻得复仇之策。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她找到复仇之法——上古秘术傀儡术。藏书阁古籍记载，夺舍他人之人，除非是有人献祭自己的躯体以供夺舍，主动夺舍他人是逆天之道，夺舍之后你的身体会一直虚弱，比起正常修真者，夺舍者更容易被傀儡术控制。

另外石榴还得知，夺舍之人终日因吸收不好而营养不良，而除了胃，最大的吸收就是皮肤，所以那个黑水寨主上——程鹰一定很爱泡澡，用各种药材泡澡，或是鹭岛的温泉。

估计这也是程鹰选择鹭岛的理由之一。靠山靠海的地方，富含矿物质的温泉多。

她来到鹭岛这两日曾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乱葬岗上的雷尤其多。闪电贴地，雷都旋着打。而这种现象她在藏书阁中的一卷《天工开物》中得知，这是地下有铁矿石的表现。

到时候只要她放出风声，说乱葬岗附近挖出温泉了，鹭岛百姓都会去，别提热爱泡温泉的主上了。

所以她的复仇计划是请君入瓮！

首先她将暗中放出风声：乱葬岗出一方绝佳养生温泉，可补益体虚、调和体内虚耗，引诱素来倚仗温泉康养固本的程鹰老贼自投罗网。

待程鹰亲临乱葬岗温泉，身心放松、灵力松懈之时，石榴便取出程航特制的精铜钉，钉入对方周身灵穴。这一步，正是上古傀儡术的序章。

随即她立刻催动秘术：傀儡术能临时将活人躯体强行拘为"天地傀儡"，封死其四肢、经脉与灵力运转，令此人无法瞬移，无法施展任何灵力法术，更不能解体离魂！

石榴抬眼望向星辰。正如郭萧今早所言，她出身悦闳书院，本就会观星测时。此刻她已然窥见，三日后将有雷电云团席卷鹭岛，那便是程鹰的死期！

她仿佛已经看见，乱葬岗之上，天幕雷云与地脉雷煞一同倾泻，尽数砸落在程鹰老贼身上！

石榴神色平静，心绪沉稳，呼吸如常。这些年她翻阅古籍、苦修秘术、筹备器物、设计陷阱、推演天时……未来三日，她要将人力能做到的一切推至极致。可最终了结恶人的，还需天雷。

落日彻底沉落，晚霞如同燃尽的烛火转瞬消散，漫天星辰次第浮出天幕。

石榴立于观星台上，望着满天闪烁的星子，似在向她眨眼。她在心底默默发问：天上神明，你们应当看得见，会助我一臂之力吧。

不是说修仙飞升吗，不是让你们飞上去开茶话会的，求神明不要再高居云端冷眼旁观！

助我吧，助我吧，助我诛灭这个夺舍曲爷爷的老贼！

天上神明，你们可知晓，此时鹭岛恰逢禁渔期，又施行了宵禁。这便是你们天意暗中相助的，对不对？

石榴双手轻轻交握搭在栏杆上，向上天祈愿：我先尽人事，后静待天公开眼——人诛不尽的恶，便由天道诛之。

方才石榴一步步踏上石阶时，一直在死死压住胸腔翻涌的恨意。忽然一阵海风卷来，将她的面纱吹开一角。

"末末姐好漂亮。"

少年看得失神，脱口而出，立刻被身旁父亲捂住嘴，他身侧年幼的妹妹捂着嘴偷笑。

石榴回头，竟是方才在渔市偶遇的少年。少年灵巧地钻到她身侧，石榴自袖中摸出一把炒黄豆递过去。

"别挤，小鬼头。" 程航蹙起眉低声制止。

"末末姐，你看，星星好亮。"

"嗯，那是北斗七星。" 石榴抬手轻轻拢好面纱。

一旁的马浩然连忙提醒少年："喊阿姐便好。"

旁人都说唐知末素来厌弃 "末" 这个字。石榴却轻轻摇头，伸手抚了抚少年的头顶，目光投向遥远夜空："无妨，就叫末末姐。末，是长夜将尽的星芒，是沉沉黑暗里尚存的微光，预示曙光将至。娘为我取名知末，寓为知末方能寻新端。就像此处既能目送落日、点数星辰，亦可静待日出、沐浴朝霞，对不对？我喜欢你们唤我末末姐。"

"末末姐，下次观星楼开放，我能和你一起看日出吗？" 少年仰起头问道。

"一言为定！"

末，还是一切罪孽行终将落幕啊，是她苦苦等候的盼头。

石榴心中默念：诸天神明，多谢你们引我魂穿至此，以阻恶人再行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