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分别站在各自积分的位置,莫汝钦展示了良好的绅士礼仪:“小少爷,你先吧。”
余则效没有拒绝。
第一局先手,他侧过身体,把枪架起,瞄准,射击。
10.3环。
“小少爷以前玩过吗?”莫汝钦有意聊天搞搞情趣,毕竟这玩意对他来说没有半点挑战性,“动作很到位。”
10.8环。
“你很好奇吗?”
原本静止的靶子开始随机移动,余则效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就开出第二枪,靶子被击倒,积分屏幕亮起新的分数。
10.8环。
余则效这才看向他:“为什么对我好奇?”
莫汝钦眉心跳了跳,这很不对……今天的余则效,从见面到现在有对他笑过吗?
有吗。
“我想要了解你。”
“了解我,你想了解我什么莫副队?按照你的习惯,强制调查道听途说不是更方便,还是说你觉得不够有趣,还想从我口中知道更多细节?”
什么意思?
莫汝钦反应过来,警钟已然敲响:“则效,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
“我刚开始跟你接触时,你从来没提过宁郁微这个名字,直到那天回去之后不久,你突然能够告诉我宁郁微这个人了。莫副队,换做是你,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移动靶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开始发出不轻的噪音,莫汝钦觉得烦躁,他已经不在意这场赌局的输赢,余则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则效,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余则效没有说话,这让莫汝钦生出希望,他很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来龙去脉,道:“我目前在做的工作要求对外保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只是有一点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调查过你。”
“查到宁郁微是个意外。”说完这里莫汝钦顿住,片刻后他叹口气,索性全盘托出,“期间,我确实有过要调查你的想法。”
他看向余则效毫无波澜的眼睛,似乎早就笃定他会这样做,莫汝钦不由得气闷,可转念一想,又好似窥见了一丝余则效自我隐藏的真实。
“我想过调查你,因为我好奇我的相亲对象到底是怎样的人,明明看起来温柔又体贴,但总给人的那股违和感是因为什么。”莫汝钦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放过余则效脸上任何表情,“二十年来余家都无法找到你,说明有组织或者集团在帮助你藏匿,又或者是你本身不愿意被寻找到,直到那个叫宁郁微的出现,我才终于搞清楚了——”
剩下的话再说不出口,莫汝钦感受到抵在自己额头上的那个黑色物体,它坚硬冰冷,能在瞬间让他成为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余则效冷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完全褪去先前莫汝钦所熟悉的气质,像是那个叫做余则效的皮囊剥开,露出里面更加深沉,无情的部分。
莫汝钦呼吸急促,他的直觉告知着面前之人的危险,给出尽快离开的提醒。
到这一步莫汝钦有些想笑,他没管直觉的警示,仰头顶了顶冰冷的管口,不知死活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小少爷,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怀疑他的调查动机,认为自己被冒犯到,得到确切答案后灭口是最后打算,想必余则效已经安排好相关证据。
“到你了,莫副队。”
看得出来余则效并不想搭理他,莫汝钦无奈笑笑,随便朝靶子射了一发,他已经没有再玩下去的兴致。
他接过很多会遇到生命危险的任务,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被他的相亲对象抵住脑门的一天。
这让他罕见的感到挫败。
他一早就知道余则效并不相信他,但从来没想过他在余则效这里的信用已经低到这种程度。
“则效,你是不是觉得我接触你只是因为你是个有趣的挑战。”
莫汝钦笑容苦涩,安慰自己好歹知道了余则效这样做的原因。
说话间,余则效已经开完下一枪,又是个10.8环。黑色枪管碰了碰莫汝钦的额头,意思是继续。
莫汝钦显然没料到赌局还要继续,只能打起精神比完。
结束时,余则效的总环数比他高出30多分。
既然输了就要兑现赌注,莫汝钦心情不好,没有逗余则效的心思,说得直接了当:“当时我爸并没有要争族长位置的想法,毕竟族中看好的是余闻两家,又因为我年纪还小,我爸不想掺和其中,所以只是中立态度。叛乱发生的时候我爸还在尽力保全莫家上下,因此第一时间并未得知消息,是方家主后来告诉我爸,关于余绪和夫妇的死讯……”
还没有讲完,黑色枪管就再次抵住了他:“你怀疑谁?”
“则效,你——”
枪口往前动了下,莫汝钦熄声,只听见余则效冰冷的语调:“说你的怀疑对象。”
余则效心里恐怕早就有了人选,莫汝钦发现了这点。
“闻家主,闻伏。”
“不止是我,”他说,“几大家族都心知肚明,但是……”
为了家族利益,他们只会装作事不关己,根本没有站出来揭露的必要。
则效深知这个道理。
“这件事很困难则效,闻伏不会留下证据让你去查。”莫汝钦忍不住道。
“这就不关莫副队的事了。”
不关他的事……
不关他的事?
莫汝钦难以置信,他让余则效讨厌到这种地步吗?
沉默了片刻,他说:“我想好我的赌注了。”
莫汝钦伸出手,握住枪管移动到自己的胸口附近。
“你往这里打,则效。”他咧开一个笑,“比脑花炸飞要好看一点吧。”
好似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最后一搏,莫汝钦紧紧按住那支枪身,去找余则效的眼神。
余则效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神沉静淡漠,像是无论如何投掷石子都泛不起波澜的湖,又像是无论怎么呼喊都传不出回声的谷。
莫汝钦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头脑却愈发清晰。
他轻轻推开枪管,余则效竟然也随他动作:“我的赌注是,给我十五分钟,余则效听我解释。”
“你已经解释过了。”
“不,那不是我的真心话,那是余则效想让我说出来的话。”
莫汝钦深吸一口气,余则效的视线依然没有温度,但他从来不会惧怕困难的挑战。
既然怀疑我,不相信我,那我就证明到你相信为止。
余则效,我们之间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
新的一局,莫汝钦认真起来,打出一个稳稳的10.9环。
他正要打下一环,被则效制止:“不用继续了。”
莫汝钦保持着姿势没动:“怎么了?”
则效清楚,他跟认真起来的莫汝钦是分不出胜负了,所以赌局也就没有必要。
“你赢了,莫汝钦。”
赢下赌局的莫汝钦并不觉得高兴,则效按下计时器:“十五分钟。”
“我承认一开始跟你相亲是觉得你有趣,你是余家的少爷,却被迫流亡在外,我想要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则效,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对一个人感到好奇是喜欢的开始。”
莫汝钦笑了笑,“很肉麻对吗,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我只是对你这个人很有兴趣而已。”
可惜感情并不能人为控制,随他所愿。
“大概从我觉得跟你相亲也没什么关系开始,你在我眼里就不一样了,你一直都很不一样啊,则效,小少爷。”
莫汝钦说得极其真心,“我对你有好感,我在追求你,直到你同意我的追求,我不会轻易放弃。”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简直满到溢,余则效都不用感受,只需要瞥两眼,就能完全被饱满浓烈的情绪包裹住。
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睛,无意识缩了缩手指:“当然,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是觉得我好玩才想要收入囊中。
莫汝钦莫名听懂了言外之意,他几乎要气笑了。
去他的好玩,去他的目的。
他扣住余则效的手腕,脸上彻底没了笑意。莫汝钦本就生得高大强壮,比余则效还整整高出半个头,现在冷下脸后更加符合他鬼见愁的外号了。
“你说我有目的?是,没错,但其实这已经是我退步后的结果了小少爷。”
则效闻到一股很淡的茶香味,皱了皱眉。
“如果可以选,我只想让你跟我一个人在一起。”
青种凑近余则效的耳边,炽热的气息滚过他的皮肤,余则效感受到对方语气里压抑的情绪,口鼻间的茶香味愈来愈浓重。
就好像莫汝钦在用他的信息素标记自己,要给他的全身都打上属于莫汝钦的符号。
谁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伴侣,就算有人可以做到,也绝对不是莫汝钦。
年少的他骨头比现在还硬,不但看不起玄种觉得他们个个是废物,还异想天开要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他并不觉得,是族人乃至他的父亲都认为他在白日做梦。
这也是他后来不怎么回家族的原因。
可硬茬子到底也需要适应社会的游戏规则,为此他改变了许多顽固的想法,还说服自己接受父亲组相亲局的意图。
值得庆幸的是,他遇到了这些年唯一有好感的玄种。
可他喜欢的玄种是怎么看待他的?
不仅不喜欢他,还要怀疑他的真心,认为他有别的目的!
“你知道吗小少爷,你知道我看到你的两位奴妻,看到他们脖子上的抑制项圈我是什么心情?不,你不会知道。”
莫汝钦感觉到无力,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这里出现过,他知道自己并不很讨人喜欢,没人会喜欢不可爱长得凶的青种。
连他自己似乎都裂成两半,一半灵魂大声宣泄自己的委屈,一半灵魂努力想要按住自己嘴巴,以免祸从口出。
“谁没有目的,难道你做事就能确保完全出于本心吗?余家主没有目的吗,他想要你继承家主之位;谢嗣寅和方乐施没有目的吗,他们都想要得到你的爱;你没有目的吗则效,二十年前的事宁郁微的事,你都在查不是吗?”
“结果,你来问我,我有什么目的……”
他后退一步,屈起膝盖,几乎颤抖着把自己埋进则效的掌心。
“而我,只想让你跟我谈恋爱,余则效。”
“因为我喜欢你,小少爷。”
仅仅如此,而已。
莫汝钦的伤春悲秋还没度过去,先感觉到头皮微微发痛,他的头被迫大幅度仰起,看见一双暗含不耐的青灰色眼睛。余则效的声音落在头顶。
“莫汝钦,收一收你的信息素,它熏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