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嫦曦,小字苒苒,栖身于距主殿数万里之遥的南极冰岛,那一方冰原之上,寒沁阁、沁寒殿、孤茗宫、广寒宫层层相叠,最终落于冷宫一角,四下里唯有呼啸的寒风与皑皑冰雪,纵是她身为月神,身边也只剩那抹孤单冰冷的月光,自檐隙窗棂漏下,冷冷清清地伴着她度尽朝朝暮暮。
广寒宫的琉璃瓦早被万年不化的冰雪裹成了白玉模样,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三尺长,折射着天边那轮孤月的清辉,倒像是谁在檐下悬了满串的寒星。苒苒坐在窗边的冰榻上,身上那件白裙衬得她愈发像融进这冰殿里的一抹月光,裙摆上用银线绣的玉兔在昏暗里若隐若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仿佛要从布料里跃出来,却又被周遭的寒气冻得缩了回去。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鬓角那支玉簪时微微一顿。那玉簪是离开曜雪玥星时,哥哥曦风亲手为她插在发间的,玉质温润,此刻却冰得像块寒铁。窗外的风正啸叫着撞在殿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孤魂在冰原上徘徊,她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那些六角形的纹路层层叠叠,倒像是刃雪城茉莉花田丘上的霜花,只是这里的霜花,永远不会被暖阳融化。
“公主,喝口热汤吧。”朴水闵端着个描金的汤碗进来,熹黄色的裙摆在这一片素白里显得格外鲜亮,却也更衬得周遭冷清。她脚步很轻,踩在铺着冰砖的地面上几乎没声音,只是袖口沾着的雪粒落在地上,瞬间便与地面的冰融为一体。
苒苒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殿中唯一的一盏雪灯,光晕在她眼底漾开,像揉碎了的月光。“水闵,你听这风声,像不像我们在幻雪城堡时,冬夜里掠过梧桐树梢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这殿里的寂静。
朴水闵把汤碗放在窗边的小几上,碗沿腾起的热气遇上冰冷的窗玻璃,立刻凝成了一层白雾。“不像呢公主,”她蹲下身,用布巾擦了擦苒苒落在裙角的冰屑,“刃雪城的风里有茉莉花香,这里的风……只有冰碴子。”她说着,忍不住往窗外瞥了一眼,寒沁阁的飞檐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再远处的孤茗宫更是只剩个模糊的剪影,被风雪吞去了大半。
苒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她伸手碰了碰汤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却暖不透从心底漫起的寒意。“也是,”她轻声道,“这里是太阳焰星的南极,连风都带着火气,却偏生要化作冰刃,来刺这方冰原。”她望着朴水闵鬓角的汗珠——这冰殿里烧着最旺的银炭,却抵不过殿外那能冻裂金石的寒气,连贴身伺候的丫鬟,额角都渗着因冷热相激而生的薄汗。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冰棱碎裂的轻响。苒苒和朴水闵同时抬头,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鼠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抖落满身的雪沫,径直跑到苒苒脚边,用鼻尖蹭着她的裙角。那是她的本源图腾所化的灵宠,自她来到这南极冰岛,便时常化作原形来伴她。
苒苒弯腰将白鼠抱在怀里,指尖划过它柔软的皮毛,触感温凉,倒像是抱着一团小小的月光。“是冷极了吧?”她低头对着白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怜惜,“连你这冰雪里生养的灵物,都被这里的风刮得发抖。”白鼠像是听懂了,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朴水闵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前几日听轮岗的侍卫说,火宫殿那边又添了新的花灯,天后娘娘亲手扎了只凤凰灯,引得满城百姓都去看呢。”她说着,飞快地瞟了苒苒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赶紧补充道,“不过那些热闹,哪有我们这里清静。公主您看,这冰原上的星星,比别处亮多了。”
苒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稀疏,却亮得格外刺眼,像是被冰打磨过的钻石。她想起在曜雪玥星时,哥哥曦风总爱带着她在归渔居的阁楼上观星,那时的星星被玫瑰森林的香气裹着,连光芒都是暖的。而这里的星子,亮得像要把人的眼睛刺穿,却连一丝温度都不肯施舍。
风又紧了些,冰棱碰撞的脆响混着风声传来,倒像是谁在远处弹着冰做的琴弦。苒苒把白鼠往怀里紧了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的玉兔刺绣,心里忽然泛起个念头:或许这南极冰岛的寒风,本就是要把所有温暖都刮走,只留下她和这月光,还有怀里这只小小的白鼠,在这无边无际的冰原上,慢慢数着日子里的霜雪。
白鼠在苒苒掌心蹭了蹭,忽然竖起耳朵朝着殿门方向轻啾一声。朴水闵立刻警觉地站直,熹黄色裙摆扫过冰砖,带起细碎的冰晶。殿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条缝,裹挟着的雪沫子像碎盐般撒进来,落在苒苒的裙摆上,瞬间融成细小的水珠。
“是鹤羽仙人来了?”苒苒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鬓发,玉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话音刚落,三道素白身影便踏雪而入,衣袂上沾着的雪粒落地即化,正是衷一情、衷一怀、衷一愫三位鹤羽仙人。他们原是曦风王子身边的侍者,自苒苒和亲便常借着送冰珀的由头来探望。
衷一情捧着个冰盒上前,鹤羽织就的袖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清冽的梅香:“公主,这是曜雪玥星新采的冰梅,曦风王子说您或许会想闻闻故乡的味道。”冰盒打开的刹那,细碎的冰晶腾起白雾,里面卧着的红梅竟还凝着未化的雪,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在这冰殿里像是团不会熄灭的暖火。
苒苒指尖刚触到花瓣,就被朴水闵轻轻按住:“公主仔细寒气侵体。”她转头看向三位仙人,眉峰微蹙,“近来火宫殿那边查得紧,你们这般频繁往来,怕是会惹来非议。”
衷一愫轻笑时眼角泛起细纹,声音像冰下流淌的溪水:“朴姑娘放心,我们化作丹顶鹤沿冰原边缘飞,便是火羲公主的烈焰独角兽也难察觉。”他说着从袖中取出支玉笛,笛身上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王子还说,若公主夜里难眠,可吹这笛驱散寒鸦,笛声能顺着月光传到曜雪玥星去。”
苒苒接过玉笛,指腹抚过那些温润的刻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純玥楼,哥哥总爱用这支笛吹《归渔谣》,那时楼外的茉莉花田丘上,蝶翅沾着晨露,连风里都裹着甜香。她将玉笛贴在唇边,却迟迟没吹响——她怕这笛声太轻,穿不透太阳焰星的炽热气层,反倒被火宫殿的风卷去,成了天后羲和耳边的笑柄。
“听闻昨日帝俊陛下在卧龙大殿设宴,”衷一怀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谨慎,“火羲公主献了支《焚天舞》,赤练蛇图腾在殿中盘旋时,连殿顶的琉璃都映得发红。”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苒苒脸上,见她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像落了层细雪。
“与我何干。”苒苒将玉笛放回袖中,指尖冰凉。她想起初到太阳神殿时,帝俊曾掀开她的轿帘,褐金深瞳里翻涌着雷电般的霸道,却在触到她鬓边那支曦风所赠的玉簪时,眸色沉了沉。后来她便被安置在这南极冰岛,再未踏足主殿半步。
朴水闵忽然“呀”了一声,指着窗外。众人望去,只见天边那轮孤月旁,竟缓缓升起一颗亮星,银辉柔和,与月色相融时,竟在冰原上洒下片温暖的光晕。“是北极星!”朴水闵惊喜道,“定是曦风王子在为公主祈福呢。”
苒苒望着那颗星,忽然想起哥哥临行前说的话:“月有圆缺,星却长明,无论你在何处,北极星的光总会照到你身边。”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藏着片从曜雪玥星带来的梧桐叶,虽早已干枯,却总在触到时,仿佛能闻到玫瑰森林的香气。
风不知何时小了些,殿外的冰棱不再碰撞,只余下冰晶融化的细微声响。衷一情三人化作丹顶鹤,振翅时羽翼带起的风卷走了殿内最后一丝沉闷,鹤鸣穿透云层,与天边的星辉相融。苒苒走到窗边,看着那三道白影消失在月色里,忽然轻声道:“水闵,把那盒冰梅插在玉瓶里吧,或许……能撑到下月初。”
朴水闵应声去寻玉瓶,熹黄色的身影在冰殿里移动,像株在雪地里努力绽放的迎春花。苒苒望着窗棂上渐渐融化的冰花,那些六角形的纹路慢慢晕开,竟真的有了几分刃雪城霜花的温柔。她抬手接住一片从檐角落下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化去,忽然觉得,这南极冰岛的寒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冰梅在玉瓶里开得愈发精神,花瓣边缘的粉晕像是被晨露浸过,连带着殿里的寒气都添了丝清冽的甜香。苒苒正对着那瓶梅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冰案上划出浅浅的痕,朴水闵忽然掀帘进来,熹黄色的裙摆沾了些雪沫,脸上却带着罕见的雀跃。
“公主,您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袍身影已踏雪而入,衣袂翻飞间带起的不是寒气,倒是裹着刃雪城特有的茉莉花香。曦风摘下兜帽,银白的发丝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那双与苒苒相似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哥哥?”苒苒猛地站起身,白裙扫过冰榻,带起一阵微风,案上的雪灯晃了晃,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曦风几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雪,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竟比殿里的银炭还要暖些。“刚在寒沁阁外听水闵说你总对着冰梅发呆,”他轻笑时眼角弯起,像极了曜雪玥星初升的月牙,“便知你是想家了。”
朴水闵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兄妹二人。曦风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银盒,打开时里面铺着天鹅绒,躺着枚玉佩,雕的是两只白鼠依偎在月轮下,正是他们兄妹的本源图腾。“这是用瑀彗大殿前的暖玉琢的,”他将玉佩放在苒苒掌心,“贴身戴着,能挡些寒气。”
苒苒攥紧玉佩,暖意顺着掌心漫到心口,眼眶忽然有些发潮。她望着哥哥白袍上绣的银玥图腾,那图腾在雪灯映照下泛着柔光,倒像是把曜雪玥星的月光裁了片缝在衣上。“你怎么敢来?”她声音发颤,“火羲公主的眼线遍布冰原,若是被发现……”
“无妨。”曦风打断她,目光扫过殿内,冰案上的汤碗还温着,窗棂上的冰花已融了大半,“我带着衷一情他们布了星阵,任是谁的神兽也闯不进来。”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月色染白的冰原,“倒是你,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清减了不少。”
苒苒低头看着裙摆上的玉兔刺绣,忽然轻声道:“前几日夜里,我吹了那支玉笛。”
“我听见了。”曦风转过头,眸色温柔,“《归渔谣》的调子,一点没变。”他走到冰榻边坐下,拾起案上的一枚冰棋子,“还记得在归渔居,你总爱偷换我的棋子,却每次都被我抓个正着。”
“那是我让着你。”苒苒嗔道,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那些被寒气冻住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慢慢融化,露出底下藏着的暖意。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几声鹤鸣,急促而尖锐。曦风脸色微变,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正朝着广寒宫的方向压过来,云层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是烈焰独角兽的气息。”他沉声道,袍角无风自动,“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苒苒心头一紧,攥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她望着那片压过来的乌云,仿佛能看见火羲公主那双带着火媚术的凤眼,正透过云层冷冷地盯着这方冰殿。
曦风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别怕。”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星符,塞进她手里,“若有异动,捏碎星符,我即刻便到。”他转身欲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玉簪上,“照顾好自己,等我来接你。”
话音未落,白袍身影已消失在殿外,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苒苒捏着那枚星符,指尖的暖意还未散去,殿外便传来了风雪呼啸的声音,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像是要将这广寒宫连根拔起。
朴水闵慌张地跑进来,熹黄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公主,外面……外面有火光!”
苒苒走到窗边,只见远处的冰原上,一团烈焰正朝着广寒宫的方向移动,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连天上的北极星都被掩去了光芒。她握紧手中的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两只依偎的白鼠,忽然想起曦风临走时的眼神,坚定而温暖,像极了曜雪玥星永不熄灭的星光。
风又开始撞着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冰棱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倒像是谁在远处敲响了战鼓。苒苒望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抬手将星符塞进袖中,指尖轻轻拂过冰案上的冰梅,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冰案上砸出细小的水渍。
“水闵,”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慌乱,“把那支玉笛取来。”
朴水闵虽满心不解,还是依言取来了玉笛。苒苒接过玉笛,将冰凉的笛身贴在唇边,望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缓缓吹响了《归渔谣》。笛声穿过呼啸的风雪,穿过逼近的烈焰,朝着遥远的北方飞去,像是在告诉某个人——这里的月光,还未被烈火吞噬。
笛声刚起,殿外的风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竟有片刻的凝滞。那支《归渔谣》本是明快的调子,此刻被苒苒吹得添了几分冰原的清冽,倒像是刃雪城的溪流撞在玉石上,叮咚声里裹着不肯折腰的韧劲。
朴水闵捧着暖炉的手微微发颤,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那团烈焰已停在广寒宫门外,火光照亮了宫门处凝结的冰雕——那是苒苒闲时用月光所化的玉兔,此刻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倒像是要从冰里挣脱出来。
“月神倒是好兴致。”一个女声伴着火星子飘进来,尾音带着点被炭火烤过的沙哑,却又裹着说不出的媚意。苒苒吹笛的手指一顿,抬眼便见殿门被无形的力量推开,风雪卷着火星涌进来,在地上燃出点点金红,又被冰砖的寒气摁灭。
易阳欣儿站在门口,红衣如燃着的烈火,金冠上的凤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每一片金羽都映着身后的火光。她身后跟着弄玉和端怀,两个侍女垂着头,指尖捏着裙摆,像是怕被这冰殿的寒气冻着。
“天后大驾,寒宫蓬荜生辉。”苒苒放下玉笛,白裙在起身时扫过冰案,带起的风让案上的冰梅轻轻摇曳。她没看易阳欣儿那双据说能惑人心魄的凤眼,只望着对方衣摆上绣着的烈焰独角兽图腾,那图腾在火光下像是活了过来,鬃毛间腾着细小的火苗。
易阳欣儿轻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金钗,指尖划过的地方腾起一缕微蓝的火苗:“听闻曜雪玥星的贵客来了,本宫原想备些薄礼,怎奈冰原路滑,倒让月神久等了。”她说着,目光扫过冰案上的银盒,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暖玉倒是稀罕,只是在这冰殿里,再暖的玉,怕也捂不热人心吧。”
朴水闵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攥着暖炉的手骨节泛白。苒苒却依旧平静,指尖轻轻拂过玉笛上的北斗七星纹路:“天后说笑了,月本属阴,原就不需烈火来焐。倒是天后,身着红衣踏冰而来,不怕火星引燃这满殿的冰雪么?”
这话刚落,易阳欣儿身后的端怀忽然低呼一声,原来易阳欣儿踩过的地方,冰砖竟泛起了焦黑的痕迹,细小的火苗正从砖缝里往外窜。易阳欣儿瞥了眼脚下,漫不经心地抬脚碾了碾,火苗便灭了,只留下个浅浅的黑印。
“月神这话,倒像是在怪罪本宫擅闯了。”易阳欣儿向前两步,火翅在身后微微展开,带起的热浪让殿内的雪灯忽明忽暗,“只是不知,曦风王子的星阵,能不能挡得住本宫的烈焰?”
苒苒望着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想起临行前哥哥说的话:“火羲公主的火媚术虽强,却破不了月神的清辉。”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月光,那光芒落在易阳欣儿的凤眸上,对方眼中的媚色竟淡了几分。
“天后若是为星阵而来,”苒苒的声音清冽如冰泉,“不妨回去告诉帝俊陛下,曜雪玥星与太阳焰星的盟约尚在,曦风王子不过是来看望妹妹,并无他意。”她指尖的月光越来越亮,在身前织成一道薄薄的光帘,将易阳欣儿的热浪挡在外面。
易阳欣儿盯着那道光帘,忽然笑了:“月神倒是比传闻中硬气。只是你可知,这冰原的月光再亮,也照不透太阳神殿的琉璃顶?”她抬手招了招,弄玉立刻递上一个锦盒,“这是陛下赏的火髓,月神日日守着冰殿,该补补身子。”
锦盒打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火髓红得像团跳动的心脏,表面腾着氤氲的热气。苒苒没去接,只淡淡道:“月神畏寒,却也怕火,这般厚礼,怕是无福消受。”
易阳欣儿见她不动,也不勉强,只让弄玉把锦盒收了。她转身看向窗外,那团烈焰不知何时已退到寒沁阁外,只留下天边一片被染红的云霞。“本宫也乏了,不扰月神清静。”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却像裹着火星子,“只是这冰原的夜,还长着呢。”
话音落时,红衣身影已消失在风雪里,连带着那股灼人的热浪也一并退去。殿门缓缓合上,朴水闵才敢大口喘气,扶着冰案的手还在发抖:“公主,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火髓……据说碰一下就能灼伤神魂。”
苒苒没说话,走到窗边望着易阳欣儿离去的方向,天边的红霞正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墨蓝,北极星的光芒又亮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星符,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忽然想起曦风临走时的眼神,那般坚定,仿佛无论多大的风雪,都能为她挡在外面。
风又开始在殿外呼啸,却不知为何,比先前柔和了些。冰案上的冰梅还在静静绽放,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雪灯的光晕,倒像是谁在上面撒了把碎钻。苒苒拿起那支玉笛,凑到唇边,这次的《归渔谣》里,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朴水闵看着自家公主的侧脸,在月光与灯光交织的光晕里,那抹白裙像是有了生命,不再是融进冰雪的冷,反倒像是寒梅初绽时,藏在傲骨里的那点温柔。她忽然觉得,这南极冰岛的夜,或许真的没那么难熬。
玉笛的余音还在冰殿里打着旋,窗外忽然掠过三道白影,朴水闵刚要惊呼,就见衷一情三人已落在殿中,鹤羽衣上沾着的不是雪,倒是些焦黑的羽毛。
“公主,曦风王子让我们来报信。”衷一怀的声音带着喘息,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那汗珠落在冰砖上,竟“滋啦”一声化作了白雾,“火羲公主回去后便在卧龙大殿哭诉,说您用月辉伤了她的灵脉,帝俊陛下……怕是要亲自过来。”
苒苒捏着玉笛的手指紧了紧,笛身上的北斗七星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她望着殿外重新暗下来的天幕,北极星的光芒被新聚起的乌云遮了大半,倒像是谁用墨汁泼在了那块最亮的地方。
“他来便来,”朴水闵在一旁鼓起勇气道,“公主又没做错什么,难道还怕了不成?”她说着往炉子里添了块银炭,火苗“噼啪”跳了两下,映得她熹黄色的裙角暖融融的。
苒苒没接话,只是走到冰案前,看着那瓶冰梅。不知何时,最外层的一片花瓣边缘已微微发卷,像是被刚才易阳欣儿带来的热浪灼过。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花瓣,指尖传来的凉意里,竟掺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帝俊陛下的雷霆诀霸道异常,”衷一愫沉声道,“若是他动了怒,这广寒宫的冰墙怕是撑不住三掌。公主,不如我们现在就护着您回曜雪玥星,凭曦风王子的星阵,他们未必追得上。”
“不可。”苒苒摇头,白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若走了,便是坐实了曦风哥哥私闯太阳焰星的罪名,到时候战火燃起,受苦的是两地百姓。”她拿起案上的玉佩,两只白鼠依偎的模样在雪灯下格外清晰,“哥哥说过,月神的职责,是守着清辉,而非逃避。”
正说着,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雷鸣,明明是冰原之上,却像是有无数惊雷在云层里翻滚。朴水闵吓得一抖,攥着苒苒的衣袖道:“是……是雷神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