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嫦曦,小字苒苒,自褪下月宫清冷霓裳,嫁作太阳焰星之主太阳神帝俊的妻,长伴那片炽焰蒸腾的天地后,某夜梦魂游弋,误入一条梧桐叶积的旧街。昏灯摇曳间,竟与阔别多年的同胞亲兄——曦风王子,那亦被唤作银玥公子的身影,一次次擦肩而过。他眉宇间那抹似曾相识的清隽倏然掠过,她心口似被细针轻刺,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却终究垂眸敛神,未曾回头望一眼。
夜露在火宫殿的琉璃瓦上凝成细碎的珠,被殿檐下悬着的鲛人泪串灯照得透亮,像缀在红墙金瓦间的星子。月神嫦曦褪去广寒宫那袭能映出银河纹路的白纱裙,换上太阳神帝俊特意命织工用火焰蚕吐出的银丝混着月光石碎屑织就的寝衣,裙裾上绣着的金乌图腾在烛火里浮动,倒比她往日在广寒宫穿的素衣多了几分暖意。她侧卧在铺着玄狐裘的玉榻上,睫羽如蝶翼轻颤,呼吸渐匀,魂魄却像被一股无形的风牵引着,飘出了那座终年暖意融融的寝殿。
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暖玉地砖,而是簌簌作响的梧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叶子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声响,带着秋夜特有的清苦气息。嫦曦低头看自己的鞋,竟是一双绣着玉兔捣药纹样的云纹靴,是她未嫁时在幻雪帝国常穿的样式。街两旁的灯笼是用鲛绡蒙的,昏黄的光透过薄纱漫出来,将梧桐的枝桠映在青石板路上,像幅被揉皱又摊开的水墨画。
“这是……梧桐树街?”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记忆里这条街该是在玫瑰森林边缘,紧挨着茉莉花田,可此刻鼻尖萦绕的却不是花香,而是清冽的雪气,混着淡淡的檀香。
前方传来玉佩相撞的轻响,清脆得像碎冰落地。嫦曦抬眼望去,只见个穿月白锦袍的男子正站在街角的灯影里,袍角绣着的银线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细看竟是北斗七星的图案。他身形清瘦,比她记忆里的轮廓要高些,却依旧带着那种清冷如玉的气质,仿佛周身总萦绕着一层薄雪。
“银玥……”她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男子恰好转过身,风掀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间悬着的羊脂玉牌,上面刻着的“曦”字被灯笼照得分明。
他的眉眼比记忆里更深邃些,眉峰像被雪刃削过般利落,鼻梁高挺,唇线清薄,下颌线绷得笔直。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琉璃色,此刻正望着街角那棵老梧桐树,眸光里盛着的不是太阳焰星常见的炽烈,而是像幻雪帝国永冻港的冰面,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静。
“公子,这梧桐叶积得太厚了,小心脚下。”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是侍立在嫦曦魂魄侧的朴水闵。她穿着一身熹黄色襦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水纹,此刻正弯腰替嫦曦拂去落在裙角的枯叶,“这地方看着眼熟,倒像是……”
“嘘。”嫦曦抬手按住朴水闵的手腕,指尖微凉。她看见那白衣男子转过身,目光扫过她们这边,却像穿透了她们的魂魄,落在远处的茉莉花田方向。他身边跟着个穿青衫的侍仆,正捧着个紫檀木盒,低声道:“主子,这是从归渔居取来的寒玉棋子,您要的那副‘碎星’。”
男子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时,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他的声音清冽如冰泉滴落玉石:“衷一情他们三个呢?”
“三位鹤仙在前面的茶寮等着,说要给您泡今年新采的雪顶含翠。”侍仆答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嫦曦这边,却也只是茫然地转了回去。
嫦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这声音,这语气,分明就是她那位自幼便护着她的兄长。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该在幻雪帝国的刃雪城,守着那片无垠海岸的冰原吗?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裙裾扫过堆积的梧桐叶,发出窸窣的声响。那白衣男子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琉璃色的眸子在昏灯里亮了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谁在那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嫦曦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冰凉。她看见他袍角的银线在风里颤动,看见他耳后那枚小巧的银玥形耳坠——那是她小时候亲手为他磨的,用的是曜雪玥星最纯净的雪银。
“主子,没人啊。”侍仆四处看了看,疑惑地挠挠头,“许是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吧。”
白衣男子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嫦曦站着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怀念,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怅惘。他的眉峰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鹤鸣,清越悠长。男子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仿佛在追寻什么。他的背影在梧桐叶的阴影里忽明忽暗,月白的衣袍被风掀起,像一只欲飞的白鹤。
“公主?”朴水闵拉了拉她的衣袖,“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嫦曦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喉间发紧。她想追上去,想问他这些年好不好,想问幻雪帝国的雪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洁白。可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想起太阳焰星的炽烈,想起那座金碧辉煌却终究不是故乡的宫殿。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满地梧桐叶,打着旋儿飞过。等落叶平息,街角的灯影里已没了那白衣男子的踪迹,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雪的清冽。
嫦曦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阵细密的悸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金乌图腾在昏灯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远处的茶寮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夹杂着鹤仙们特有的清越嗓音,却再也听不见那道让她心悸的声音了。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转身时,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发间,像一枚来自旧时光的印章。
梧桐叶还沾在发间,带着夜露的凉。嫦曦转身时,看见朴水闵正望着街角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出神,熹黄色裙角被风掀起,露出裙裾内侧绣着的细小白鼠纹样——那是幻雪帝国皇室侍女的暗记,当年她离宫时特意让绣娘添的。
“这灯笼快灭了。”朴水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怅然,“像极了咱们在碧雪寝宫点过的冰灯,总熬不过长冬。”
嫦曦没接话,指尖抚过发间的梧桐叶。叶面上的纹路清晰如掌纹,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刃雪城的梧桐树街,曦风总爱捡最完整的叶子,用银笔在上面写北斗七星的方位给她看。那时他的手指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握笔时指节会微微泛白,写完了就塞进她的袖袋,说“苒苒记住了,迷路时就看叶子上的星图”。
正怔忡着,远处忽然飘来一阵极淡的龙涎香。不是太阳神殿常用的那种混着烈焰气息的浓香型,而是像幻雪帝国归渔居暖炉里烧的,清润里带着点雪水的甘冽。嫦曦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着香气望去——只见方才那白衣男子竟又出现在巷口,手里捧着个青瓷瓶,正低头听身边的鹤仙说话。
“……便是用曜雪玥星极北之地的冰泉,混着晨露酿的,公子且尝尝。”说话的是个穿月白羽衣的青年,发间簪着根丹顶鹤羽,眉眼间带着温顺的笑意,该是衷一情。
白衣男子抬手拔开瓶塞,清冽的酒香瞬间漫过来,像带着雪粒子扑在人脸上。他仰头饮了一口,喉结微动,琉璃色的眸子里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竟比街灯还要亮些。“还是你们懂我,”他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松弛,“这酒比火宫殿的琼浆合口。”
嫦曦的心跳又乱了半拍。他竟也知道火宫殿?是偶然听闻,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抹笑意刺得眼生疼。记忆里的曦风总是板着脸,明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总爱端着兄长的架子,唯有在她生辰时,才会偷偷从袖袋里摸出用冰雪冻成的糖葫芦,眼神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公子怎的突然想回这旧街看看?”另一位鹤仙衷一愫问道,他手里正把玩着枚玉棋子,棋子在指间转得飞快,“自公主……”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了眼白衣男子的脸色,改口道,“自那年之后,这里便少有人来了。”
白衣男子握着酒瓶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昨日梦见梧桐叶落了满阶,”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便想回来看看。”他说着抬眼望向嫦曦这边,目光像两道冰棱,直直刺过来。
嫦曦慌忙侧身躲到朴水闵身后,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见他眉头微蹙,脚步微动像是要走过来,却被身边的侍仆徐谦拦住了。“主子,时辰不早了,该回純玥楼了,”徐谦低声道,“方才收到消息,太阳焰星那边……似有异动。”
白衣男子的脚步顿住了。他望着嫦曦藏身的方向,眸光里的探究更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身,将青瓷瓶递给衷一怀,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走。”
一行人转身离去,白衣男子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梧桐叶,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嫦曦才敢从朴水闵身后探出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公主,您看。”朴水闵忽然指着地面,声音里带着惊讶。
嫦曦低头,只见方才男子站过的地方,竟落下一枚玉佩,羊脂白的玉面上刻着个“言”字,正是她当年亲手为自己刻的名字,后来不知丢在了哪里,原来竟在他手里。玉佩上还沾着片梧桐叶,叶尖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皱,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风又起了,卷起满地落叶,迷了人的眼。嫦曦弯腰拾起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冰凉,忽然想起曦风曾说过,幻雪帝国的玉能记事,若是对着月亮照,能映出藏在里面的念想。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却发现今夜竟是无月的,只有漫天星子,像撒了把碎金,落在梧桐树梢上,闪得人睁不开眼。
“回去吧。”她将玉佩攥在手心,转身往街外走。裙裾扫过落叶的声响里,仿佛还能听见那道清冽的声音,在说“苒苒记住了,迷路时就看星图”。只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攥在掌心的玉佩渐渐染上体温,可那股玉特有的凉意在骨缝里钻着,像极了幻雪帝国永冻港的冰棱。嫦曦跟着朴水闵往街外走,脚下的梧桐叶不知何时变得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咯吱作响。
街尾的灯笼忽然晃了晃,烛火猛地窜起半寸,将前方的路照得透亮。嫦曦抬眼,看见那株最老的梧桐树下,竟摆着张青石桌,桌上放着副棋盘,黑白棋子在灯影里泛着幽光。而那白衣男子正坐在石凳上,指尖捏着枚黑子,迟迟未落。
“公子这步棋,已在这儿悬了半盏茶了。”衷一怀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暖炉,语气里带着点打趣,“莫非是舍不得吃掉这颗白子?”
白衣男子没说话,只是低头望着棋盘。那枚黑子悬在半空,影子投在棋盘上,像只欲落未落的寒鸦。嫦曦看得真切,那棋盘上的白子正摆出北斗七星的阵仗,而被黑子围困的那颗,恰好是代表“摇光”的位置——那是她在幻雪帝国时的封号。
“这棋路,倒像是公主当年常摆的。”朴水闵在她耳边轻声说,熹黄色的裙角扫过石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嫦曦的心猛地一缩。她想起小时候在碧雪寝宫,总爱缠着曦风下棋,每次都用白子摆北斗阵,而他无论怎么赢,都绝不会吃掉那颗摇光星。“这是妹妹的星位,”他那时总这样说,指尖捏着黑子悬在半空,眼神比棋盘上的月光还要软,“我得护着。”
正出神时,白衣男子忽然落下黑子,却不是吃掉那颗白子,而是落在了旁边的空位上,生生给白子留出条生路。他抬眼望向嫦曦这边,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影,竟像是含着笑:“终究是舍不得。”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嫦曦强撑的平静。她看见他起身时,腰间的银玥耳坠晃了晃,想起那年她把耳坠塞给他时,他别扭地别过脸:“男子戴这玩意儿像什么样子。”却终究日日戴着,直到她离宫那日,才在人群里看见他耳后闪过一点银光。
“公子,真要留着这颗白子?”衷一愫忍不住问,“再拖下去,怕是要满盘皆输了。”
“输便输了。”白衣男子淡淡道,伸手将那颗白子拈起,放在掌心摩挲,“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吃掉。”他说着,忽然将白子往嫦曦这边掷来,“谁在那里?出来。”
白子擦着嫦曦的耳畔飞过,落在身后的梧桐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浑身一僵,正想躲,却被朴水闵按住了肩膀。“公主,”侍女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异常坚定,“他认出您了。”
嫦曦缓缓转过身,看见白衣男子正望着她,眸子里的琉璃色像被点燃的冰,亮得惊人。他手里还捏着那枚黑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棋盘,吹乱了满盘星子。嫦曦望着他鬓角那缕被风吹起的白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像落了点初雪。她忽然想起离开幻雪帝国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玄色的披风被风掀起,那时他的头发还是纯黑的,像曜雪玥星最深的夜。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破碎的沙哑,像被冰雪冻裂的湖面。
可他的话没能说下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鹤鸣,凄厉得像警报。衷一情脸色骤变,转身对白衣男子道:“公子,太阳焰星那边真的出事了!火羲公主带着弄玉和端怀,正往寒沁阁去!”
白衣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深深地看了嫦曦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像压在冰层下的浪,翻涌着却终究没能破冰而出。“走!”他猛地转身,月白锦袍在风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带着几分决绝。
一行人匆匆离去,衣袂翻飞间,嫦曦看见他腰间的玉佩晃了晃,那枚刻着“曦”字的玉牌下,竟还悬着枚小巧的白鼠图腾——那是她的本命图腾,不知何时被他系在了一起。
风渐渐停了,街灯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个圆,像面镜子。嫦曦走到棋盘前,看见那颗被留下的白子孤零零地躺在黑子中间,像雪地里的一点月光。她伸手将白子拈起,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忽然想起曦风曾说,白子是月,黑子是日,日与月终要相遇,却也终要分离。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光,该是火宫殿的方向。朴水闵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公主,该回去了。”
嫦曦点点头,将白子塞进袖袋,转身往街外走。身后的梧桐叶又开始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息。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袖袋里的两颗玉,一颗是他落下的“言”,一颗是他留下的“月”,在掌心硌出两道浅浅的痕。
袖袋里的两枚玉件像是生了凉性,顺着血脉往骨缝里钻。嫦曦跟着朴水闵往街外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街灯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叠在满地梧桐叶的脉络里,倒像是把过往的岁月都踩碎了。
刚走出巷口,迎面就撞见股炽烈的风。风里裹着硫磺与火焰的气息,吹得她鬓发翻飞,恍惚间竟像是站在太阳神殿的卧龙大殿前。朴水闵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天边:“公主您看!”
嫦曦抬眼,只见西北方的夜空裂开道赤红的口子,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剑劈开了天幕。火光映在云层上,将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连带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泛着层暖光。
“是火羲公主的烈焰独角兽。”朴水闵的声音发颤,熹黄色的裙角都在抖,“那是她的本命图腾显形时才会有的异象。”
嫦曦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想起易阳欣儿那双能惑人心魄的凤眼,想起她披着火红斗篷站在太阳神殿的高台上,金冠上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说“月神妹妹初来乍到,怕是不习惯这火焰地,姐姐替你多烧些暖炉”时,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锋芒。
正怔忡着,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嫦曦回头,看见白衣男子正大步追来,月白锦袍被风掀起,像是拖着片流动的云。他手里还攥着那枚刻着“言”字的玉佩,琉璃色的眸子里盛着焦灼,竟比天边的火光还要烫人。
“跟我走。”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腕。
嫦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指尖的凉意与方才那股炽烈的风撞在一起,让她忽然清醒——她是太阳焰星的王妃,是帝俊的妻,哪怕此刻身处梦境,也不该与其他男子如此亲近。
“银玥公子自重。”她垂眸,声音冷得像广寒宫的冰,“我乃太阳神帝俊的妃,不敢劳烦公子。”
白衣男子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望着她紧抿的唇,望着她刻意疏远的眼神,琉璃色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泛起层雾。“苒苒,”他忽然低低地唤了声她的乳名,声音里带着点破碎的委屈,“你当真……认不出我了?”
这声“苒苒”像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嫦曦尘封的记忆。她想起小时候在茉莉花田迷路,是他背着她穿过齐腰的花丛,后背单薄却稳妥;想起她初学水系魔法冻住了手指,是他用掌心的暖意一点点焐化冰层,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想起离别那日,他站在城楼上,披风猎猎作响,却终究没说一句挽留。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意漫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热。可她不能认。她若认了,这梦境便会碎,他或许会被太阳神的怒火灼伤,或许会被卷入两星之间的纷争——她不能让他出事。
“公子认错人了。”嫦曦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垂,那里本该戴着帝俊送的赤金耳坠,此刻却空空如也,“我乃月神嫦曦,并非公子要找的人。”
白衣男子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找出点什么。“你的白鼠图腾,”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固执,“你的本命图腾是白鼠,右肩下有颗月牙形的朱砂痣,是小时候贪玩被冰棱划到,我用雪灵芝给你敷了三个月才消下去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嫦曦的呼吸骤然停住。右肩下的朱砂痣,是她藏在衣袍下最深的秘密,连朴水闵都未曾知晓。他怎么会……
“公子说笑了。”她强压着心口的惊涛骇浪,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我身上从未有过什么朱砂痣。”
白衣男子望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显得越发苍凉。“也是,”他收回手,将那枚“言”字玉佩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股凉意撞在一起,“你如今是月神,是太阳神的妃,自然要忘了从前的事。”他转身时,月白的袍角扫过她的裙裾,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只是苒苒,”他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荡在风里,“有些债,总要还的。”
话音未落,天边的赤红裂口忽然炸开道惊雷。火光映着他远去的背影,竟像是被烈焰追逐的孤雪。嫦曦攥着那枚玉佩,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忽然想起曦风小时候总爱说的那句话——“哥哥会护着你,永远。”
远处传来朴水闵的惊呼:“公主!您的手!”
嫦曦低头,只见掌心的玉佩不知何时竟沁出了血珠,与那枚白子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洇开朵小小的花,像极了幻雪帝国雪地里开的第一朵红梅。而天边的火光,已越烧越近了。
血珠在掌心凝了片刻,忽然被一股热风卷着飘起,像颗小小的血流星,坠向天边赤红的裂口。嫦曦望着那抹红消失在火光里,指尖还残留着玉佩的凉意,右肩下那处隐秘的肌肤却莫名发烫,像是有团小小的火焰在皮下灼烧。
“公主,我们得快些离开。”朴水闵的声音带着哭腔,熹黄色的裙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火羲公主的烈焰已经漫到街口了!”
嫦曦抬头,只见街对面的梧桐树梢已燃起橘红色的火苗,叶片在火中蜷成焦黑的团,噼啪作响。那些曾在记忆里簌簌作响的梧桐叶,此刻正化作灰烬,被风卷着扑向她的裙裾,带着灼人的温度。
“走。”她攥紧袖袋里的两枚玉,转身往街尾跑。裙摆扫过满地焦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撕扯着什么。跑过那株老梧桐树时,她瞥见青石桌上的棋盘已被火星点燃,黑白棋子在火里熔成一团,分不清哪是日哪是月。
刚冲出巷口,就撞见团炽烈的红光。火羲公主易阳欣儿站在光里,红衣如燃,金冠上的宝石在火光中流转,身后跟着的弄玉和端怀各持一柄火镰,镰刃上的火焰吞吐不定。她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嫦曦身上,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妹妹倒是好兴致,深夜竟在这旧街闲逛。”
嫦曦停下脚步,指尖冰凉。她看见易阳欣儿身后的空气在扭曲,隐约有独角兽的轮廓在晃动,蹄下的火焰将青石板烧得发白。“姐姐怎会在此?”她压下心头的惊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听闻有人在太阳焰星的地界私会旧识,”易阳欣儿抬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指尖划过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我这做姐姐的,自然要来看看热闹。”她的目光扫过嫦曦攥紧的手心,忽然笑了,“妹妹手里攥着什么好东西?藏得这样紧。”
嫦曦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是易阳欣儿的火媚术,那双凤眼里流转的红光正顺着她的视线缠上来,像两条赤炼蛇。“没什么。”她咬着唇,强撑着不让自己陷入幻觉。
“是吗?”易阳欣儿缓步走近,火翅在身后展开,翅尖的火星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可我怎么听说,方才银玥公子在这里?”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就是那位来自曜雪玥星的曦风王子——妹妹的亲哥哥,对吧?”
嫦曦的心跳骤然停了。她望着易阳欣儿眼中的恶意,忽然明白过来——这场相遇根本不是偶然,或许从她踏入这条旧街开始,就落在了别人的算计里。
“姐姐说笑了。”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凤眼,“我从未见过什么银玥公子。”
“哦?”易阳欣儿挑眉,忽然抬手,指尖燃起一簇小火苗,“那这是什么?”火苗飘到嫦曦的袖袋前,烧得布料微微发焦,露出里面那枚刻着“言”字的玉佩。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声清越的鹤鸣,像道冰棱划破了炽热的空气。嫦曦抬头,看见三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从云端俯冲而下,是衷一情、衷一怀和衷一愫三位鹤仙,他们身后还跟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曦风竟又回来了。
“放开她。”他的声音比寒冰更冷,月白锦袍在火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层淡淡的雪雾,竟将逼近的火焰逼退了半尺。他手里握着柄银剑,剑身流转着北斗七星的光芒,该是他从不离身的佩剑。
易阳欣儿转头看他,笑得更艳了:“银玥公子倒是护妹心切。只可惜啊,”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帝俊哥哥,你看妹妹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