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独自坐在贝壳小屋外海滩的一处僻静角落。他没有告诉比尔和芙蓉自己会来。他盯着翻涌的海浪一波波拍碎在岸边。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大半个早晨的天空,只有几处稍薄的地方露出一点蓝色。其中一处云层的裂缝格外明亮,阳光从中筛落下来,化作半透明的光柱,让那片海面随着每一道浪花闪烁。哈利坐在那里看着。风猛烈地吹在他脸上,那片亮光缓缓地在海面上漂移,其余的海面一片灰暗。
“你会喜欢多比的,西里斯。”哈利突然说。
“太多事情发生了……嗯,每一年都是。我们每次说话,不是伏地魔要杀我就是乌姆里奇在折磨我的手。”哈利笑了——没有他预想的那么苦涩。
“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渴望自由的精灵。我打赌你们俩会很合得来。”他顿了顿。“他帮我找回了雷古勒斯的挂坠盒。他和克利切一起。”
说到雷古勒斯,哈利的声音哽住了。“要是能当面告诉你关于雷古勒斯的一切,我什么都愿意做……他和你一模一样。那么,那么勇敢。”
哈利慢慢地讲起了那个故事——他是怎么发现R.A.B.的真实身份的,雷古勒斯和克利切做了什么,雷古勒斯如何成为第一个发现伏地魔秘密并起而反抗的食死徒。哈利对着装着西里斯的小盒子背诵了雷古勒斯的遗言。他记得每一个字,甚至记得那笔迹的样子。他花了太多时间反复读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咀嚼,试图想象雷古勒斯是什么样的人,他和自己的教父有多么相似。
“我很抱歉他走了。我很抱歉我没有机会告诉你。”哈利说。
海浪冲刷着沙滩,哈利似乎能听见沙子随着浪涌互相摩擦的声音。细碎的勇气也如潮水般渗进哈利的心脏里。
去年,在同一片沙滩上抱着多比的遗体,他终于理解死亡不必被打败,该打败的是把死亡带来的人。
哈利又想起邓布利多的话——
“别因为沉湎于梦想而忘记了生活。”
“同情活着的人,哈利。”
他能抛弃死亡圣器许诺的完美,也能接受残缺的真实。
潮水退去,也洗去了部分萦绕在哈利心间的不甘。
他忽然发笑:“对了——我们还去‘参观’了古灵阁。复方汤剂,一条龙,老一套。可惜你没赶上,西里斯。你会爱死每一秒钟的。”
哈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砾,是时候去下一个地点了。
松树上覆着厚厚的雪。和去年一样,哥德里克山谷的小教堂被大量灯光和冬青妆点。圣诞唱诗班的歌声乘着凛冽的夜风,飘向哈利。他换上了一件正式的黑色礼服袍。他想过用发胶把乱蓬蓬的黑发抹一抹,但最终放弃了——他要去看的那些人,是最不可能被乱头发冒犯到的。
哈利沿着教堂后面积雪覆盖的小路,稳步走向花园的深处。
“圣诞快乐,妈妈,爸爸。”哈利站在莉莉和詹姆的墓碑前。他从衣领里掏出那个小盒子。
“我把西里斯带来了。”哈利笑了。他终于到了,他想——旅途的终点,身边是他需要的所有人。
他抽出魔杖,变出一圈花环,和去年赫敏变的一样。然后他用鞋把脚下的雪刮开,好让自己坐下来。下面的土冻得硬邦邦的,哈利龇了龇牙,随即把礼服袍的下摆拢在一起,垫着坐了上去,全然不在乎袍子会被糟蹋成什么样。
哈利就那样坐在那里,静静地盯着墓碑。奇怪的是,他感到很平静。
一丝淡淡的哀伤仍然笼罩着他的心头,但不像去年那样尖锐——那时候它刺痛他的眼睛,让他恨不得放弃一切,扑进父母的坟墓里。他想起了霍格沃茨,想起了他在那里找到的所有朋友和家人。
哈利想起了罗恩和赫敏,海格和卢平,麦格教授,还有斯内普教授。他们的面孔带来了那么多温暖,挡住了周围的寒意——也挡住了他本以为自己站在父母墓前会感受到的东西。
“我把西里斯错过的那些事都讲给他听了。去年那些——如果那趟苦行军也能叫冒险的话。”哈利说。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在读霍格沃茨的最后一年。傲罗办公室基本上已经保证录取我了。爸爸和西里斯会不会很高兴?”
“我打了找球手,跟爸爸一样。我还是队长。不过我得问问莱姆斯才知道谁赢的魁地奇杯更多,但我猜爸爸会赢,因为我在顺利打完一场魁地奇比赛这件事上运气糟透了。不是受伤就是有人捣乱,然后整个比赛被取消。”
哈利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没有下一个魂器要狩猎,他的状态也比刚打完仗那会儿好了太多。他发现自己有好多好多话想对父母说。十七年来积攒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每隔几句哈利就得绕回去,因为又有一段新的记忆蹦了出来,他觉得爸妈一定会想知道。
直到小教堂里不再响起歌声,人们三三两两的散去,哈利这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口干舌燥,想起今晚还要去陋居和罗恩一家吃圣诞晚宴,他也许已经迟到了。
“嗷!”哈利龇牙咧嘴地扶着树干爬起来,“我的脚……”
哈利踩着前脚掌活动脚踝,并为蚂蚁啃噬般的麻痒感嗷嗷大叫。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想象着詹姆估计是第一个坏笑着说“早告诉你了”的人,然后西里斯会建议他们骑扫帚飞——那就不用走路了。
妈妈会说什么呢?哈利心想。
“才一岁就已经能骑着玩具扫帚飞来飞去……差点撞死了小猫,还打碎了佩妮送的丑花瓶……”
哈利挥散了脑子里那个“莫莉版本”的莉莉——“你会摔断腿的,你会的!腿都麻了还在扫帚上乱蹦,连脚踏都踩不住! ”——莉莉更像是那种,真要摔下来,会直接在他身下变出一张床垫的人。
他几乎能看见她瞥詹姆一眼,原样甩回去同一句话: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哈利咧嘴笑了。
他一瘸一拐地沿着墓园围墙走,捡起长度差不多的树枝。他时不时用鞋尖翻开积雪,直到他找到一片翠绿的青苔,便用树枝把这片毛茸茸的绿色毯子挖起来。等到他再回到詹姆和莉莉坟前时,他已经抱了满怀的枝叶。
哈利把这些材料堆在一边。这次他学聪明了,他又从旁边教堂的木材堆里顺了几根柴火,叠在一起,自己再坐上去。哈利翻出几根比较粗壮的树枝,眯着眼睛在墓碑旁边的空地上比画了几下。然后他把树枝插进土里,把枝条的另一端靠在一起,搭成三脚架的样子。他继续把小一点的枝条往帐篷一样的支架上堆。
很快,所有的树枝都用完了,哈利把刚挖的青苔塞进树棚的支架之间,又摁了摁。哈利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树棚——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在女贞路附近的小公园里用石头搭城堡的小孩。他的技术说是小孩水准的倒也不算冤枉。
哈利的心脏搏动得越来越重,他想伸手调整棚顶的几根树枝,却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他想把手从领子里伸进去,但手套的搭扣却卡在了衣领和围巾间,来回翻弄都找不到领口的位置。哈利的双眼发热,重重的喘息着,他最终暴躁地咬住手套的指尖,将它扯下来。
哈利呼出一口雾气,手指也攥住了被体温捂得发烫的小盒子。他把链子解下来,捧在手心里,盯着里面闪烁的光球平复着呼吸。
“你看这里怎么样?”哈利故作轻松地问。思考着西里斯的眼睛在哪里,他把小盒子朝向树棚,上下左右展示了个遍。
“我在波特家总是受欢迎的。”西里斯仰视着家族挂毯的神情浮现在哈利的脑海里。
“这里肯定比不上爸爸家里,不过风景也不错。”哈利说。
总比帷幔里要好,他想。
“我会过得很好,我会每个月给你们带最新的魁地奇杂志,蜂蜜公爵的新品礼盒,麻瓜界的新鲜玩意。”哈利小声说,他的眼睛似乎锁死在树棚里的青苔毯子上,又仿佛是透过它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哈利松开了左手,小盒子垂落下来。他的右手仍紧紧的攥着链子,伸向树棚,直到小盒子平稳地躺在青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