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昭无奈地点头。
水壶冒出蒸汽，咕噜咕噜响，温司临的注意力由窗户外转移到水壶上。
茶水终于凉了，郁昭一口喝尽，俯身把茶杯倒扣在茶盘上，温司临在这时开口。
“从寒假开始，我一直在帮郁昭补课，我们以后不可避免会经常待在一起，还请老师体谅。”
温和地笑着，嗓音淡淡的，语气也挺礼貌，像个乖学生一样。
但其实，最后那句细听起来并不像请求，整句也不是解释，更像是通知，藏匿着一种“我通知你，你爱听不听，爱信不信”的隐语。
当然，在场的三位老师都没听出这话里话。
不过，因为温司临主动谈及补课这事儿，老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激动到拍手掌。
“噢对了！郁昭这次的开学考进步非常大！我还纳闷怎么一下子突飞猛进了，原来是得到指点了！我相信司临说的是真的！”
继续对级长蹬鼻子上脸地阴阳怪气：“他们这叫强强联盟，陈老头你就把心收回肚子里吧，别整天跟那昏君一样疑神疑鬼。”
最后，这场以郁昭和温司临为对象的讨伐，以失败告终。
级长妥协了，原本要让他们每人写一千字的检讨，也在老江的坚决抗争下，不了了之。
高二的开学考结束后，温司临每天中午都给郁昭补课。
其实经过寒假那一轮，郁昭早已达到总分提高六十分的目标，每科匀一点，难度不大。
但后来决定接着学下去，是真的想拼一把，看看自己最后能换来多少分，也为了给某人证明自己。
藤中穷，没有图书馆，所以学习地点定在空教室，但郁昭懒得折腾，经常在食堂吃完饭后直接原地进行。
对，从这个学期开始，郁昭不在校外解决午餐了。还是刚才那个理由，懒得折腾。
那会儿中午放学，高二比高三早放人，温司临先去食堂占座，郁昭找到角落的位置时，绿色塑料桌上已经摆着两个铁餐盘。
食堂的菜基本天天重样，没什么好吃的，几天接触下来，温司临已经完全摸透她的喜好，知道她嫌这里的肉假，只吃素不吃荤，所以给她打的全是素菜。
郁昭来的不算早，但食堂里人还是很多。有吃完饭留在这看电视的，也有开黑组团打游戏的，当然，也少不了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饭吃到一半，她直直望向左斜前方五米外的另一桌人，三秒过，在那人即将抬头时，视线平移到面对面而坐的温司临。
“我跟你换个位置。”
……
“郁昭这学期是打鸡血了吗？”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居然还把书带到食堂里，从没见她对学习这么上心过。”
身旁的男生再次开口，周书珩抬眼，目光状似无意地飘过斜前方。
自郁昭进食堂以后，这是他看她的第六眼，每次都不超过三秒，见好就收。但偏偏这一次，时间稍微长了些。
一桌四人，其余三个都在探讨、猜测，周书珩一言不发地看着五米远的他们。
郁昭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她那盘饭没吃几口，微鼓的腮帮子动得很慢，味同嚼蜡地盯着餐盘。长长的发丝被吹进的冷风弄乱，交错地飘着，下一秒，撑下巴的手伸向温司临，她摊开手心，索要东西。
但头依旧是低着，温司临也没问，知道她想要什么，慢悠悠地取下手腕上那条黑色皮筋，放在她手心。
得到皮筋后，郁昭把那一头黑发全扎了起来，继续吃饭。
整个过程，两人毫无交流，却彼此默契，动作娴熟地像在重复一件极其日常的小事。
筷子轻轻点着盘底，发出烦闷的声响，麻婆豆腐被戳得稀烂，周书珩默默收回视线，身旁的男生问：“郁昭对面的男生是谁啊？”
有人回他：“温司临啊，高二一学弟。这小子挺招人喜欢的，我弟老跟我提起他，回回都夸他长得好成绩好脾气也好。”
“原来他就是温司临啊……”
“我经常看见他，他每天都像只小狗一样跟在郁昭身后，上学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放学也一块儿，两人形影不离的。”
男生说着说着，突然一个大拐弯。
话题主角引到周书珩：“书珩，我记得郁昭以前不是都和你一起走的吗，你俩怎么突然散了？”
“闹矛盾了？”
手上的动作因为男生的话而停止，呼吸有一瞬变得不通畅，眼皮一寸寸往上抬，再次看向那一桌时，郁昭在和温司临交换位置。
她在回避周书珩。
不过三秒，又垂下眼眸：“别问我，我不知道。”
……
下午课间休息，陈洁从洗手间回来，受人委托，站在班门口朝她大声呼唤：“郁昭，门口有人找。”
郁昭往陈洁身后扫去，周书恒在外边等着，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解到一半的数学题，不耐地啧了一声。
烦。
二月末，虽早已熬过最寒冷的时候，但藤县属于山区，群山环绕，即使要回春了，温度也比省内别的城市低。
再加上这段时间是回南天，又遇冷空气，毛毛雨一场接一场地下，这个星期就没见过一次太阳，空气又湿又冷，弄得人都阴沉沉的。
瓷砖墙壁凝着厚重的水雾，郁昭没往上靠，抱着双臂，离周书珩一米远：“找我干嘛？”
话落，他递来一本本子：“我看你开始花心思学习了，这是我整理的数学笔记，你应该用得上。”
郁昭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拒绝的态度很明显：“我不需要。”
“……”
笔记本悬在半空，两人一声不吭，跟死了一般的寂静，直到蓝色封面被捏出褶皱，那只手才带着失望的情绪垂下去。
周书珩叹出一口沉沉的气：“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因为温司临吗？”
提到那个名字，郁昭掀起眸，眉心一皱：“关他什么事？”
“我说过我可以给你补课，你拒绝，转头就找了温司临，现在天天都和他待在一块。明明我们以前也很要好，你为什么突然变了？”质问的语气。
呼吸着，沉默着。
“你很想知道是吗？”
“是。”
镜片下的那双眼，目光很坚定，他不再打算忍着自己的情绪，势必要她解释这两年的冷落。
郁昭毫无情绪地错开视线，一颗水珠即将顺着瓷砖滑落，她盯着，往后捋头发。
“从上高中开始，你知道你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吗？”
问完，他在思考，郁昭没等他，接着说。
“你高高在上地拒绝她们时，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我不是你的朋友吗？她们骂我不要脸、给我泼冷水、写纸条威胁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你惹的烂摊子为什么丢给我处理？”
“我给你脸和你玩我还有错了？我凭什么无缘无故被人针对？”
“你总问我为什么，我也有很多为什么想问你，你都能一一回答出来吗？”
像点燃导火线一般，心里积攒着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胸口受情绪影响，不断起伏，看着错愕的他，眼底酸痛。
冷风持续扑来，身体还是燥。
“我说过我是一个很没有耐心、讨厌麻烦的人，我给过你机会，但你依旧处理不好自己的人际关系，既然这样，我就只能先处理你。”
“你要记得，江梦蝶给我的那一耳光，我是替你挨的。我不信你没听说过我和她的事，比起她，你的不作为更让我失望。”
越往后说，周书恒的头低得越低，也许是心虚，又或者是愧疚，反正没敢看她，唇线绷了很久很久。
“对不起，你说的那些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我真没想让你受伤害。”
“我改，你能不能原谅我？”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和周书珩的关系绝不可能回到过去那样，至少她没这种想法。
被抛弃的人就像掉进臭水沟，已经脏过一次，再怎么洗干净都膈应。
郁昭绝不吃回头草。
“自从远离你，我在学校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对我有恶意的女生也越来越少，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靠近我。”
“我现在只想安稳地度过剩下一百天。”
瓷砖上凝结的水珠接连滑落，天花板也坠下一颗沉重的水滴，“啪”一声砸在两人之间。
目光停留在地上那片小水花：“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不管他如何回答，郁昭转身就走，右脚刚迈进教室，周书恒突兀地叫住她：“等一下！”
“我还有件事要说……”
郁昭吸了口气，收回右脚，回头看他，没说话，但眼神很不耐烦，把“有话快说别磨磨唧唧”几个大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好像在哪见过温司临的名字吗？”周书珩顿了顿，接着说：“我想起来了。”
“去年的全国数学竞赛决赛名单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把她叫回来就为了说这事儿？
僵冷的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她懒散地靠着门框，要笑不笑的：“第一名啊，那挺厉害的，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周书珩拧起眉：“重点不是这个。”
“那你说说重点是什么？我听着。”
这时他又犹豫了，要说不说的，等了十秒，郁昭啧一声，见她要走，立马开口。
“他的就读学校那栏写着‘清澜国际’，这个学校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能进的，你确定他没欺骗你？你确定他是你所认识的温司临吗？”
“噗！”
仿佛听到天大的趣事，向来笑点高的郁昭居然被逗乐了，此刻，她笑得合不拢嘴，班里那些人悄悄地看过来，竖起耳朵听，好奇着。
温司临要真有钱，就不会天天变着法儿地想赚她的钱！
再抬起头时，眼尾有泪，嘴角还在上扬，根本收不回来，周书珩半眯着眼，一副完全看不懂的表情。
“全国那么多人，一个名字而已，说不定只是撞名。”
边笑边说：“他那么穷，每天刷着我的饭卡，怎么会有钱去那种私立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