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炎见他终于看向自己，眼睛一亮。

但转过来看他的俞诃却板着脸，好像并没有任何值得他开心的事情，眉头轻轻皱着，似乎很不耐烦的样子。

刚刚升起的小火苗“咻”地被人掐灭在指腹间。

刚亮起的瞳眸又一次黯淡下来。

俞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动了动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偏头继续看手机了。

庄炎盯着他的侧脸，直到后槽牙“咯”地响了一声。

他一声不吭地从窝里起来，走向房间。

不一会儿，家里再一次出现了震天的响声。

俞诃“嘶”了声，怎么可能还看不出庄炎是故意的。

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放下手机走向房间。

庄炎坐在俞诃房间的地面，怀里抱着一个存钱罐，而存钱罐里已经空空如也，他把所有的硬币都倒到了地上，可表情无辜至极，就好像存钱罐是自己开了自己洒了，和他无关。

俞诃来到房间门口，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自己攒了这么久的硬币在庄炎的动作下从存钱罐里一枚不落地、如瀑布般冲到地面，四散、滚向各个角落，还有的跑到了床底，不知所踪。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

可没有用。

耳边全是铜钱掉落在地的叮当响，没有转圜的余地，所有的、他收集已久的，一切心血，只在这瞬息之间就被人破坏殆尽。

压抑许久的情绪忽而涌上。

他想骂人，可理智不让人，因为这是他的爱人。

他想心平气和地让庄炎把东西捡回去，可感性不让，因为那是他从小存到大的钱，虽然过去这么久，他早就忘了自己存钱是为了什么。

可他知道，这个存钱罐对他意义深重。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的节奏被尽数打乱。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向庄炎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找出一丝愧疚。

可是没有，甚至没有慌乱，没有心虚，有的那一点，是……雀跃。

啊，没错，就是雀跃。

就像在小学、幼儿园或更久远的以前，庄炎用空掉的矿泉水瓶扔向他的瞬间，庄炎的眼神也是如出一辙。

俞诃知道庄炎在等什么。

等他发火、质问、争吵，就像和庄炎抱怨亲戚把他的速冻饺子全都吃完了那样，向庄炎发泄怒火，向他展现负面情绪，而庄炎会照单全收的。

俞诃静静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情绪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过去每一次被忽视的诉求，每一句被有意或无意打断的对话，每一个珍视的物品被小孩拿去玩弄、拆烂，每一双充满歉意的眼睛，都如被倒出的钱币，越攒越多，越多越沉，被全部倒出时，声音就越剧烈。

他颤抖着唇，开口了，声音却出其的平静：“庄炎，如果这就是你的真实性格……”

庄炎瞳孔骤缩，在他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前浑身颤抖地想要从满地的钱币中爬起来，却因为恐慌带来的手脚乏力，被一次又一次地拌倒，本来还成堆的硬币小山被他一摔摔得更是四处飞溅。

他膝盖下压着几枚硬币，手掌里也被硌得生疼，可他就好像感觉不到一样，拼命地想要起身，颤抖着双唇，说话都说不利索：“不……不要说，俞诃，你……你答应过我的——唔！”

庄炎又一次摔在了钱币里，他自己倒出的东西，反而成了他最大的拌脚石，明明离门口就只有这么一点距离，为什么起不来，为什么一直打滑，为什么为什么……

“不……不不不不不······”庄炎看见俞诃向后退了一步，疯魔了似的想要抓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伸出手，却触碰不到那个人。

是幻觉吗？为什么碰不到？为什么啊！快来抱抱我啊，我很可怜不是吗？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不要不要！！！

“俞诃，俞诃……”他撑着疲软的身子，就要成功起来了。

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大颗大颗豆粒般的泪不停地向下砸。

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说过你会接受我不完美的那一面的，你说过永远不说分手的，你说好的你喜欢的是我整个人，我们是伴侣不是吗，这一切可都是你亲口说的啊！！

俞诃于心不忍地看着他，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庄炎，我们不合适啊。”他咬着牙把话说完，也没管庄炎是什么反应，逃也似的跑了。

“俞诃！俞诃！！！”庄炎瞳孔放大，不顾一切地往前爬啊摔啊，声音沙哑地喊叫着，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俞诃！！！！回、回来，我们谈谈好不好？俞诃——啊唔！”

他又一次摔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俞诃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和他分手呢？这一切都是幻觉吧？其实他还待在自己家里，这更有可能是一场梦吧，不然为什么他会站不起来呢？

是梦吧，是幻觉吧。

不然为什么一抬头，俞诃就已经不在门口了呢？

他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抱着存钱罐看着门口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边用手臂擦眼泪，边用颤抖的手去捡地上的硬币。

只要……只要捡回来，俞诃就会回来了吧？

俞诃只是不想收拾而已，没关系的，他可以收拾，他什么都可以做。

视线模糊，到处都是泪，到处都是一枚又一枚的小圆钱，庄炎慢慢地捡着，硬币被抓起，又在即将放进存钱罐时脱落。

***

俞诃在小区楼下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垂眼看着地面，脑中一会儿是庄炎倒他钱的画面；一会儿是庄炎伏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模样；一会儿是最后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俞诃走累了，坐到远离自己家的一个长椅里，望着天边暖融融的太阳，忽然想到，庄炎也是暖乎乎的。

手臂是暖的，怀里是暖的，呼吸是暖的，头发也是暖的，每次庄炎凑上来，都像一台大暖炉，拱到他身边，再把他装进暖炉里。

这样想了会儿，他又开始自责，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让庄炎不要憋着本性的人是他，现在他又反过来因为这个分手，他想想都觉得自己好渣好渣。

冷静下来后，他想着先去道个歉吧，别人家小情侣吵吵架就过去了，怎么也闹不到要分手的地步。

这样想着，他摸了摸口袋。

然后发现他没带手机。

不仅如此，他还没带家里的钥匙。

他叹了口气，虽然知道这件事情不能不解决，但他打心底在回避这件事，走回家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下待了多久，也怕回去之后庄炎已经走了，并且对他失望透顶……也是，连对象作一下都接受不了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等他。

俞诃让客服帮忙开了单元门，忐忑地乘电梯，忐忑地走到自家门口。

回来的路上他做了不下十次深呼吸，都到门口了也仍在犹豫，在心里循环他想好的措辞。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晾着你的，对不起，我当时有点失去理智了，是我不对，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他用指纹把门锁打开，心脏不受控地加速跳动。

家里没有任何声音，安安静静，俞诃下意识放轻呼吸，反手关好门，换好鞋往房间走。房间门是关着的。

俞诃偷偷清了清嗓，压下门把手，推开一条缝往里瞄。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就连黑色的第二层遮光窗帘也被拉上，只有他拉开的这一条门缝将光束放了进去，落在地面，像是一条细线。

目之所及的地面已经没有任何硬币了。

他把门缝开大了些，往床上看，发现床上并没有人。

走了吗？

俞诃有点失望，开门走进去，正要叫庄炎的名字，身后的门就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被彻底合上，唯一的光束被黑暗吞噬。

同时，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手指间还残留着浓郁的铜臭味。

不适应黑暗的双眼看不清面前的人，但能感受到颊边的手掌冰冷，并且在止不住地颤抖。

触感若即若离，好像怕把他吓跑，一直不敢按实。

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俞诃，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