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遥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那日在演武场上说要回去种地,并非一时气话,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保命之道。
她如今算是活明白了。
身为身份敏感的质子,死磕剑道只会让人觉得她野心勃勃、图谋不轨,那是取死之道;反倒是主动去种地,把胸无大志四个字贴在脑门上,才能让那些盯着她的长老们放心。
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既能保命,又能名正言顺躲开顾明烛,简直是两全其美。
于是,考核结束的次日,楚星遥便主动去了庶务堂,领了后山灵田看顾的差事。
那管事听得目瞪口呆,这年头内门徒生都是想方设法去剑阁、丹阁这种有油水的地方,哪有主动要去后山玩泥巴的?但这毕竟是掌门名义上的小师妹,管事也不敢多问,便由着她去了。
……
三日后,后山灵田。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田里的灵谷苗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楚星遥挽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湿软的泥地里,头上戴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草帽,手里挥舞着一把大锄头,干得热火朝天。
“嘿咻,嘿咻。”
她动作卖力地翻土、引水,时不时停下来用袖子抹一把额头的汗,从怀里摸出一个刚在溪水里洗净的野果,咔嚓咬一口,满脸的惬意。
这里没有冷冰冰的剑气和时刻被审视的目光,只有泥土的芬芳和即将长出来的粮食。
对于一个时刻提心吊胆活着的人来说,这种踏实感千金不换。
“还是这活儿舒坦,”楚星遥看着刚翻好的一亩地,充满了成就感,“照这日头,明年这灵米定能有个好收成。到时候再在田埂边养两只灵鸡,岂不美哉。”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搭鸡窝的时候。
原本燥热的空气陡然降了下来。
树梢上的蝉鸣瞬间止歇,就连吹过田垄的风,都带上了一股熟悉的凛冽寒意。
楚星遥啃果子的动作一顿。
这感觉……太熟悉了。
她僵硬转过身。
田埂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身影。
顾明烛一袭雪白道袍,纤尘不染,负手而立。她站在那里,身后是云雾缭绕的青山,与这满地的泥泞、乱飞的蚊虫格格不入。
而她手里,正握着那把三天前被楚星遥扔在演武场上的铁剑。
楚星遥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我不就是旷了几节课吗?至于大师姐亲自提剑追到田里来?
她赶紧咽下嘴里的果肉,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却越蹭越脏。她只能尴尬地把手背在身后,弯腰行了一礼:
“大、大师姐。”
顾明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挽到膝盖的裤腿,赤足上沾满的黑泥,还有那张被日头晒得红扑扑、鼻尖上还沾着一点草屑的脸。
毫无世家仙门的仪态。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顾明烛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身为内门徒生,不思进取,跑来这里浑噩度日?”
“回大师姐,”楚星遥低着头,态度十分恭敬,“大道万千,殊途同归。种地也是一种修行。宗门上下数千张嘴,总得有人伺候这些灵植。我觉得我不适合拿剑,倒是适合为宗门做些力所能及的粗活。”
“借口。”
顾明烛冷冷吐出两个字,迈步走下了田埂。洁白的云靴踩在有些干裂的土块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将手中的剑递到楚星遥面前。
剑鞘上的云纹依旧冰冷,带着顾明烛掌心的温度。
“拿着。”
顾明烛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许你弃剑。明日卯时,回剑阁晨练。”
这是命令,也是顾明烛给她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