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抬手封住密室四周灵息,又将那枚暗纹放大了些。
晏如皱眉:“它不在血煞阵纹里?”
“不在。”云岫道,“血煞阵只是盖在上面。这枚暗纹压得更深,遮的是下面另一层阵路。”
沈怀微眸色微沉:“能看出是什么阵?”
云岫摇头:“还不能。阵盘碎得太厉害,只能确定这层痕迹早于血煞阵,而且与玄天宗有关。”
密室内静了片刻。
萧三已经是玄天宗长老。若连他布下的血煞阵都只是覆在外面的一层,那这件事,显然还远没有查到底。慕青将一卷案册放到案上。
“妃淳身上也有禁制。她尚留一息,但神魂被血煞钉锁住,若强行搜魂,只会当场魂散。”
晏如冷笑:“倒是把后路都堵干净了。”
沈怀微道:“先不惊动玄天宗。”
她看向几人。
“云岫继续复阵盘,晏如查残器来源。慕青那边,先保住妃淳。”
慕青点头:“我会守着她。”
沈怀微又看向顾明烛:“楚星遥伤势如何?”
顾明烛道:“暂时稳住了。”
“她是黑水渊亲历者。”沈怀微道,“在案子查清前,霜寒洞府不可松懈。”
顾明烛垂眸:“徒儿明白。”
沈怀微道:“去吧。”
顾明烛行礼退下。
……
霜寒洞府里,楚星遥正靠在床头喝药。
这药黑得发亮,苦气还没入口,已经先冲上了天灵盖。
楚星遥捧着药盏,脸都快皱成一团。
顾明烛坐在床边看着她。
楚星遥小心翼翼地抬眼:“大师姐,我觉得我的伤好像已经好了三分。”
顾明烛:“嗯?”
楚星遥硬着头皮道:“所以这药……能不能也少喝三分?”
顾明烛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可以。”
楚星遥眼睛一亮。
下一瞬,顾明烛慢条斯理道:“今日少喝三分,明日补回来。”
楚星遥:“……”
她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忽然觉得人生很长,长得有些看不到头。
顾明烛从一旁取过蜜饯,放在掌心。
“喝完给你。”
楚星遥看着蜜饯,又看了看顾明烛。
她很想有骨气一点。
但蜜饯真的很香。
于是她闭着眼把剩下的药一口闷了。
苦味冲上来的一瞬,她差点原地归西。
还没等她张口喊苦,顾明烛已经将蜜饯送到了她唇边。
甜味压住苦意。
楚星遥含着蜜饯,眼泪汪汪地活了过来。
顾明烛看得眼底微弯。
“这么怕苦?”
楚星遥含糊道:“药太苦了。”
“嗯。”顾明烛道,“下次让慕青长老开甜些。”
楚星遥一愣。她心口莫名一跳,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被角。
顾明烛替她把药盏放回矮几上。
就在这时,外间有灵符破空而来。
顾明烛抬手接住。
符中传来慕青的声音。
“明烛,青囊峰有异。”
顾明烛眸色微凝。
楚星遥也听见了,立刻抬头:“出什么事了?”
顾明烛收了灵符,语气仍稳:“妃淳醒了。”
楚星遥手指一紧。
“那大师姐要过去吗?”
“嗯。”
楚星遥立刻道:“我一定好好躺着。”
顾明烛看了她一眼。
楚星遥被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这次真的不乱动。”
顾明烛俯身,替她把被角压好。
“我知道。”
楚星遥反倒愣了一下。
顾明烛低声道:“你怕疼,也惜命。真到了不能动的时候,反而比谁都乖。”
楚星遥:“……”
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笑她?
顾明烛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腕间的霜魄铃。
“它只防你逞强,不防你翻身。别再把自己躺成木头。”
楚星遥耳根微热,小声道:“知道了。”
顾明烛这才起身。
走到珠帘前,她又停下。
“星遥。”
楚星遥抬头。
顾明烛低声道:“霜寒洞府的阵,我已经重封过一遍。”
她看着楚星遥,语气很稳。
“睡你的。外面的事,不必替我担心。”
楚星遥脸上一热,含在嘴里的蜜饯险些咬偏。
谁……谁替她担心了?
她只是听见“青囊峰有异”,心里跟着发慌罢了。
黑水渊那场乱局才过去多久?
妃淳一醒,顾明烛便要走。
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事。
对。
就是这样。
珠帘轻响。
顾明烛的身影消失在外间。
楚星遥盯着晃动的珠帘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蜜饯咬碎。
……
青囊峰地牢深处,寒气森森。
妃淳被缚在寒玉床上。
她原本昏迷不醒,此刻却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布满血丝,先是混沌,随即像认出了眼前人,慢慢浮出一点讥诮。
慕青站在床边,掌心灵光温和,正一点点压住她胸口乱窜的血煞纹。
“妃淳。”
慕青声音很轻。
“你若还有神智,便看着我。”
妃淳眼珠迟缓地动了动。
半晌,她终于看向慕青。
她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水……”
慕青没有立刻给她水,而是先探过脉,确认她此刻还能吞咽,才喂了她半盏灵露。
灵露入喉,妃淳剧烈咳了起来。
咳到最后,她嘴角渗出一线黑血。
慕青皱眉:“血煞禁制入体这么深,你还替他们守着什么?”
妃淳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哑得厉害,像砂石擦过喉咙。
“守?”
她抬眼看向慕青,眼底那点傲慢仍未散尽。
“你们懂什么。”
“小二郎苦熬这么多年,凭什么一辈子只能做个外事堂管事?萧郎肯赏识他,是他的机缘。”
慕青眉心微蹙:“所以你便替他们遮掩尸傀,替他们开戒律峰阵法?”
妃淳唇角扯了扯。
“遮掩?”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眼底浮出轻蔑。
“那叫成全。”
她喘息渐重,胸口血纹一明一灭。
“二郎本就该往上走。萧郎待他好,他也待萧郎真心。你们这些清规戒律里泡出来的人,又懂什么情义?”
慕青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妃淳,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点冷。
“那些尸傀,也是情义?”
妃淳脸上的笑意微顿。
很快,她又重新笑起来。
“成大事者,哪有不沾血的。”
她声音越来越哑,却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若不是你们坏事,阵早该成了。”
说到这里,她眼底终于掠过一点痛色。
“小二郎和萧郎也不至于……”
她喉间一哽,随即又咬着牙笑。
“你们杀了他们,如今还想从我嘴里听什么?”
顾明烛便是在这时走入地牢。
她身上还带着夜风寒意,进来后先朝慕青行了一礼。
“慕青长老。”
慕青道:“她醒得突然,体内禁制也动得突然。”
顾明烛看向妃淳。
妃淳也看见了她。
那一瞬,她眼底的怨恨几乎压过了痛色。
“顾明烛……”
她死死盯着她,像是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嚼碎。
“你倒是命大。”
顾明烛神色平静:“母阵在谁手里?”
妃淳冷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顾明烛没有动怒。
慕青翻开案册,从中取出一页残信。
纸页被血煞烧过,只剩半幅,却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这是从张二密匣里取出的。”
妃淳眼神一冷。
慕青道:“张二写给萧三的信。”
妃淳呼吸骤然急了一瞬,随即冷笑:“你们倒是会翻死人东西。”
慕青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只看着残信上被血煞熏黑的字迹,缓声念道:
“妃淳近日又有孕。”
妃淳脸上的冷笑微微一滞。
慕青继续道:“她虽蠢钝,却最听话。让她生,她便生;让她瞒,她便瞒。戒律峰有她在,诸事都省心许多。”
寒玉床上,妃淳的手指猛地扣紧。
“闭嘴。”
慕青没有停。
“此番若成,待我入玄天宗,自可将她留在凌云宗。她那性子,给几句好话,便会替我守一辈子。”
妃淳死死盯着她,眼底血丝一点点漫上来。
“假的。”
她声音里带着血气。
“你们这些人,为了污小二郎,什么东西都编得出来。”
慕青道:“信上有张二的神魂烙印。”
妃淳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冷。
“神魂烙印也能伪造。”
她一字一顿道:“你们想让我恨他。”
“做梦。”
慕青没有再争。
顾明烛抬手,冰霜细线没入妃淳心口那道血纹。
原本乱窜的血煞纹被冰意一逼,忽然浮出两枚交叠的印。
一枚折扇纹。一枚缠枝锁纹。
妃淳骤然低头。
她看见那两枚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般。
那确实是同心印。
她认得。
当年张二亲手替她系下此印时,她还笑他粗手粗脚,连一枚护身印都画不周正。
萧三在旁看着,折扇轻摇,说这样才好,少一笔不成,多一笔也不成,偏偏是他们三人一道落下的因果。
她信了。
她信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