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那两枚印浮在她心口,血色一寸寸往里钻,像要把她整颗心脉都拖进阵里。
妃淳喉间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不……”
她想笑,却没笑出来。
“不是这样的。”
血纹骤然亮起。
妃淳猛地弓起身,指甲几乎掐进寒玉床里。
慕青脸色微变:“禁制发作了!”
顾明烛抬手,冰线缠住血纹主脉,给慕青争出片刻喘息。
妃淳痛得浑身发抖,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自己心口那两枚印。
“我替他生了十四个儿子……”
她声音破碎。
“我替他瞒过戒律峰,替他开阵,替他送尸身进去。”
“我成全他和萧郎。”
血纹缠上她颈侧,妃淳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我都成全他们了。”
这一句落下时,她眼底那点怨恨没有立刻消失,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撕开。
慕青额角渗出细汗:“她心脉快断了。”
顾明烛眸色一冷。
妃淳喘着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萧三……”
慕青俯身:“那是谁?”
妃淳死死咬住牙关,想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血纹勒住她的颈项。
“玄天宗里……”
她唇边溢出黑血。
“还有……”
话未说完,地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像一片薄冰被踩裂。
下一瞬,青囊峰外层结界无声裂开一道缝。
慕青脸色一变。
“有人破阵。”
顾明烛转身。
地牢尽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
来人全身笼在黑袍里,脸上覆着无面白玉,手中没有兵刃,掌心却悬着一枚细小的血钉。
那血钉一出现,妃淳心口的同心印骤然亮起。
妃淳猛地睁大眼。
她盯着那枚血钉,连呼吸都像是被夺走了。
血钉破空,直取她眉心。
黑影没有看她。
顾明烛抬手。
一道冰霜剑意横在寒玉床前。
血钉撞上剑意,炸出一片腥红煞雾。
黑影动作一顿,似乎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顾明烛没有追问。
她并指如剑,第二道剑意已经落下。
黑影立刻后撤,袖中甩出三张遁符。
符纸燃起的瞬间,地牢四周竟同时生出数道血线,强行撕开一条退路。
晏如长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还想走?”
一柄赤金重锤轰然砸下。
血线被砸断大半。
黑影却像早有准备,整个人在最后一道遁符中化成一缕黑烟。
顾明烛眸色微冷,抬手截下一角未燃尽的符纸。
那黑影彻底消失。
地牢里只剩下未散的血煞气。
晏如提着重锤进来,脸色难看。
“跑得倒快。”
慕青顾不上那黑影,仍在替妃淳续脉。
妃淳还没有完全昏死。
她怔怔看着方才血钉射来的方向,唇角还沾着黑血。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
没有先前的讥诮,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原来……”
她喃喃道。
“同心印,是这么用的。”
慕青手上动作一顿。
妃淳眼珠缓慢转动,落在顾明烛身上。
“顾明烛……”
顾明烛看着她。
妃淳扯了扯唇角。
“你运气好。”
她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魔……你师妹也运气好。”
顾明烛眸色微凝。
妃淳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被血纹撕下一块血肉。
“别让他们碰她的血。”
她死死盯着顾明烛。
“母阵……认血。”
顾明烛上前一步:“什么意思?”
妃淳唇边的黑血越流越多。
“他们都以为……自己攀上了玄天宗。”
她瞳孔开始涣散,声音低得几乎散进寒气里。
“可那个人要的……不是他们。”
“是血。”
顾明烛眸色沉了下去。
妃淳还想再说,喉间却只涌出黑血。
她死死扣住寒玉床边缘,像是拼着最后一点气力。
“玄天宗里……还有……”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
妃淳头一偏,再次昏死过去。
慕青立刻封住她心脉。
腕上的黑色血纹爬到小臂处,又被青色灵光勉强压下。
晏如看向顾明烛手中的符纸。
符角焦黑,只剩半枚暗纹。
和主峰密室那枚玄天宗内门纹,出自同源。
晏如脸色沉了下来:“果然和那道暗纹是一路东西。”
慕青抬头。
“他们不是来救妃淳。”
“是来灭口。”
寒玉床上的妃淳气息微弱,手指仍死死扣着床沿。
沈怀微得讯后,当夜便命人重封青囊峰,妃淳所在的地牢另加禁制,无令不得靠近。
……
顾明烛回到霜寒洞府时,已近子时。
楚星遥原本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没睡。
听见珠帘声,她立刻睁开眼。
“大师姐?”
顾明烛走到床边。
她换下了外袍,身上仍有一丝极淡的血煞气。
楚星遥鼻尖动了动,脸色微变:“你受伤了?”
顾明烛一怔。
她倒是忘了,楚星遥对煞气一向敏锐。
“不是我的血。”
楚星遥松了一口气,又很快紧张起来:“那是谁的?”
顾明烛在床边坐下,没有把地牢里的事说得太细。
“妃淳醒了。有人想灭口。”
楚星遥怔住。
她立刻想起黑水渊里那几个人。
张二和萧三都死了。
妃淳还活着,所以有人急着让她闭嘴。
“是玄天宗?”
顾明烛道:“还不能明说。”
楚星遥明白了。
不能明说,那就是八九不离十。
她默默把被子拉高一点。
这麻烦怎么还越滚越大了?
顾明烛看着她:“怕了?”
楚星遥诚实地点头。
点到一半,又觉得太丢人,勉强补了一句:“也不是特别怕。”
顾明烛轻轻笑了一下。
“怕是好事。”
楚星遥茫然地看着她。
顾明烛伸手,替她拨开颊边一缕乱发。
“知道怕,才不会乱跑。”
楚星遥:“……”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顾明烛没有再逗她。
她看了一眼楚星遥腕间的霜魄铃,道:“妃淳提到了你的血。”
楚星遥脸色一白。
“我的血?”
“她没说完。”顾明烛道,“只说母阵认血。”
楚星遥捏着被角的手僵住。
她想起黑水渊里,自己被穷奇虚影贯穿时,血落进阵纹里的那一瞬。
那时她疼得意识都快散了,却似乎确实看见脚下血光亮过一息。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自己疼糊涂了。
“大师姐。”她声音小了些,“他们是不是……要抓我去放血?”
顾明烛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楚星遥心里更没底,立刻道:“我血不多的。真的。上次已经流过很多了,再放可能不太够用。”
这话说得太认真。
顾明烛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她快攥皱的被角从指间抽了出来。
“不会让他们碰你。”
楚星遥怔住。
顾明烛握住她的手腕,避开霜魄铃,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我会重封霜寒洞府。”
她看着楚星遥,道:“黑水渊的事,暂时到我这里为止。你先把伤养好。”
楚星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小声道:“那我要是一直好不了呢?”
话出口,她立刻后悔,赶紧解释:“我不是想赖在这里,我是说,万一伤势拖太久,会不会耽误大师姐……”
顾明烛轻笑一声,打断她。
“那便一直养。”
楚星遥怔住。
顾明烛看着她,语气淡定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霜寒洞府养得起你。”
楚星遥:“……”
她心里乱了一瞬,赶紧低头去看被角。
顾明烛却已经取过一旁的药盏,递到她手边。
“先把药喝了。”
楚星遥低头看着那碗熟悉的黑药,所有乱七八糟的心绪瞬间碎了一半。
她小声道:“大师姐。”
“嗯?”
“我忽然觉得,我这伤也不是不能自己好。”
顾明烛唇边笑意未散。
“是吗?”
楚星遥刚想点头,便听她慢条斯理道:“那更该把药喝完,省得耽误你自己好。”
楚星遥:“……”
她默默接过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