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案上铺满了泛黄的图纸。年代最久的几张已经脆得无法触碰,只能以灵力托在半空,稍有不慎便会碎裂。
云岫见她们进来,朝楚星遥招了招手。
“过来,看这几张。”
楚星遥刚走到案前,顾明烛便顺手将旁边的椅子挪了出来。
云岫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看几张阵图,不必站着。”
她将其中两张旧图向楚星遥面前移了移。
“坐下吧。”
楚星遥轻轻应了一声,依言坐了下来。
云岫将三张阵图依次展开。
“最上面这张,是宗门如今保存的镇渊外围阵图。”
她的指尖向下一移。
“中间这张绘于仙魔停战之后。最下面的残图年代最早,是仙魔停战以前留下的原始止战阵残图。”
楚星遥补出的阵纹悬在三张图上方。
那道细弧朝向阵心时,与如今保存的镇渊阵图完全重合。
可将它改向外侧以后,却恰好接上了最早那张残图边缘的一小截旧纹。
她后来补出的那一笔,也正好填在两段旧纹之间。
云岫沿着阵线看了片刻,抬头问她:
“这里为何要折一下?”
楚星遥的手指下意识抓住衣角。
“我也说不清。”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方才在洞府里,我看着阵纹,忽然想起小时候似乎有人教我画过这一段。可我记不清她是谁,只记得她说,要往外。”
云岫垂眸看向她补出的那段阵纹,又与残图上的旧纹比对了片刻。
“记不得人也无妨。”
她抬手将最早的那张残图放大。
“先看你想起来的这一段。”
楚星遥悄悄松了口气。
云岫的指尖沿着旧纹缓缓向外移去。
“这道阵纹借的不是灵脉。”
顾明烛看着阵纹下方那道蜿蜒的细线。
“是地下水脉?”
“不错。”
云岫取来凌云宗的山势水脉图,覆在旧阵图下方。
两张图上的线条逐渐重合。
原始止战阵的旧纹避开阵心,沿着寒川地下水脉一路向北。那条水脉从凌云主峰下方穿过,恰好与霜寒洞府外的残阵相接,随后继续向北,最终断在残图缺失的那一角。
楚星遥盯着两张图重合的地方。
霜寒洞府正压在旧阵的一处水脉节点上。
云岫将洞府外那道阵纹单独拓出,与旧图叠在一处。
“你先前在洞府里听见的水声,应当就是从这条水脉传来的。”
顾明烛看着两道相叠的阵纹。
“所以她的血落入阵中,才会引动下面的旧阵?”
“应当如此。”
云岫指尖微移,点在洞府外那道残阵上。
“洞府外的阵法不是源头,只是后来覆在水脉节点上的一层封阵。”
她又点向被压在下方的原始阵纹。
“真正与她的血产生感应的,是埋在下面的原始止战阵。”
顾明烛问:“她继续住在霜寒洞府,可有妨碍?”
云岫道:“旧阵不会主动引血。只要不再强行牵动她留在阵盘上的血痕,暂时无碍。”
楚星遥盯着那条向外延伸的旧纹,耳边忽然又响起熟悉的水声。
起初极轻,像水流隔着厚重的石壁,从凌云主峰底下缓缓流过。
随后一声接着一声,渐渐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了顾明烛的衣袖。
顾明烛立即侧过身。
“又听见了?”
楚星遥点头,抬手指向旧纹延伸的方向。
“水声就在凌云主峰下面。”
她凝神听了一会儿。
“它顺着这道阵纹,一直在往外走。”
云岫闻言,重新调整了水脉图的位置。
旧阵纹与地下水脉完全重合的那一刻,密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原始止战阵的阵纹并未通往阵心,而是沿着寒川水脉一路向外。
如今宗门保存的阵图,却在中途强行改变了方向,截断水脉,将原本向外的阵线扭进了阵心。
至于旧阵原本通向何处,恰好被残图缺失的那一角遮去了。
云岫皱起眉。
“偏偏缺了终点。”
沈怀微翻开案边的誊录册。
“仙魔停战之后,这一段阵图是谁重新绘制的?”
云岫接过册子,向后翻了几页。
很快,她的手停住了。
负责山势与水脉测绘的是凌云宗,负责阵器与灵石布置的是太一门,而血引阵纹与镇渊阵心的重新誊录者则出自玄天宗。
楚星遥指尖骤然收紧。
顾明烛没有抽回衣袖,只垂下手,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指。
沈怀微盯着册上的记录,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所以,镇渊阵并非后来才被人利用。”
她合上誊录册。
“从阵图被重新绘制时起,这道血引阵纹便已经被人改过。”
云岫重新看向那张仙魔停战前留下的残图。
“原阵避开阵心,沿着地下水脉将血引向外侧。”
“玄天宗重绘以后,却把它改成了引血入阵的祭引。”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
云岫抬手打开案边的一只封匣。
匣中盛着几块碎裂的阵盘残片,残片之上血线纵横,隐约可见一枚极小的玄色印记。
正是从黑水渊带回来的碎阵盘。
云岫又取出云水城城隍庙残阵的拓印,将二者一并放在镇渊阵图旁。
“黑水渊与城隍庙的阵法同源。此前只能看出两处阵纹皆在向同一座母阵回流,却始终找不到它们最后通向何处。”
她指尖灵力微动。
黑水渊阵盘残片上的血线一点点亮起,城隍庙拓印上的残纹也随之浮现。
两道原本断在半途的回流纹,恰好接上了镇渊阵中那条被重新改过的血引阵纹。
血色沿着阵线缓缓向内游走。
最终,全部停在了镇渊阵心。
密室内一时无人出声。
沈怀微盯着重合的阵图,声音沉了下来。
“镇渊阵,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母阵?”
云岫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阵心汇聚的血线,过了片刻才道:
“是否是完整的母阵,尚不能断定。”
“但黑水渊与城隍庙阵中的血煞,最后都流进了镇渊阵心。”
楚星遥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耳边的水声骤然变得清晰。
方才断在“要往外”那里的记忆,忽然顺着水声接了下去。
楚星遥终于看清,年幼的自己正坐在那人怀里,双手握着一支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笔。
书案上铺着的,正是眼前这张残缺的止战阵图。
那时的她仰起脸,声音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不能往里面?”
那人握着她的手,将朝向阵心的那道线轻轻抹去,重新引向外侧。
一道温柔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因为这条线一旦引向阵心,最后填进去的,便是人命。”
“所以这一笔,要往外。”
水光骤然破碎。
楚星遥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顾明烛立即扶住她。
“星遥?”
楚星遥缓了片刻,才抬起头。
“我见过完整的阵图。”
她看向那张被裁去一角的残图,脸色仍有些苍白。
“小时候,有人教我画过。”
云岫问:“还记得是谁吗?”
楚星遥闭上眼。
她依旧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只记得水光、浅色衣袖,以及一双曾经温柔握住她的手。
“不记得。”
她轻轻摇头。
“可她说过,这一笔不能往阵心。”
楚星遥重新望向那条被人改动过的阵纹。
“往里走,最后填进去的,便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