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岚一心要摆脱这阴晴不定的前任，索性装起没心没肺：“哈哈我身边也挺多人工作号和生活号共用一个账户，没必要这么严肃吧？”

谢迩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通往拉卜楞寺的最后一段路他们是步行去的，嘉措领路从东门进去排队买票，褚岚先找了个位子坐下。

淡季人不算太多，接待大厅的空座也还剩不少，可谢迩一直像个跟屁虫似的黏在他身后两步远，他一在长凳上坐下，谢迩便也贴着他坐下了。

“我听嘉措说你是第二次来甘南了。”褚岚将挎包放到膝上，又抓住了那只山雀揉弄，这能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你之前也来过这里吧？有没有把转经长廊完整走一遍？”

“是第三次，没来过，没想过。”谢迩言简意赅。

没想过吗？

褚岚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被冷风一打就变得有点苦。

应该是高二那年暑假，他带谢迩回他老家玩。老家只有在过年时热闹些，平时只有他爷爷守着一座带院子的老屋。

老屋是江淮地区常见的粉墙黛瓦，燥热的夏天，客厅通往后院的屋檐长点儿，他爷爷就在那儿摆了张摇椅纳凉。爷爷说空气流通才有风，因而后院门从早到晚都大敞着。

老屋改造过，客厅顶头安了部中央空调。只是由于门没关全，效用不大。

褚岚和谢迩窝在沙发上，左肩贴着右肩，少年人清瘦的骨头轻轻磨蹭着，硌着彼此。俩人把长方形的沙发枕垫抱在怀里，两只手在底下偷偷牵着。

电视是联网型的，褚岚问谢迩想看什么电影，谢迩说都行，他说我也是。但真到挑起电影的时候，谢迩说要看犯罪片，他却要看喜剧片，动静越闹越大。

摇椅上的爷爷看戏看得咯咯笑，笑够了才过来劝和：“乖乖，不吵了。”

说着，爷爷一把夺过遥控器，把【犯罪】和【喜剧】俩个题材都选上，而后在一堆犯罪喜剧片里给他们开了部片子，叫《天下无贼》。

电影算是精彩，但最让褚岚印象深刻的还是一个长镜头。

尖锐又盛大的音乐笼罩百态，时而是女主合拢双掌准备下拜，时而是男二绘制外墙，不慎掉落了一粒金漆，又一瞬切到男主掌间转动刀片，割开游人的行囊。

快速切换的场景与善恶的极大割裂，看得褚岚的心咚咚直跳。

爷爷看他俩眼睛都看直了，笑说：“这镜头的主要取景地在甘南的拉卜楞寺，爷爷年轻时去过的，很庄重肃穆的一个地方。”

“我要去。” 褚岚看向谢迩，那人朝他点了点头。

爷爷笑了，伸手往他俩肩膀上重重拍了俩下：“去是可以去，但得等到你俩长大懂事了才可以去，不然到了那儿还打架，高反让你俩死在上头喽！”

俩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靠枕底下牵上了，褚岚那时在想他们的未来，他知道谢迩一定也在想。

他们懵懵懂懂地想，等到高考完，好好确认了关系后，他们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拉卜楞寺一定算一个。

那约定草率，又不是把执行时间定死了的合同，这么多年了，忘了也正常。人生一季有一季的风景，更何况他俩之间隔了有六年二十四季，过去的纠缠早成烟灰掉地里不见了。

褚岚这么一想，再张口时似乎把最后一点留恋也释怀，他问谢迩：“这景点这么出名，距民宿也才十分钟车程，为什么不来逛逛？”

谢迩将头略向上仰，目光却是往下斜：“来错了日子，到处都是人头，路上还堵，看着心烦。”

“哦。”褚岚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不会哪儿都没去吧？我记得朗达说你上次也是长租啊。”

“在民宿里待了一月，就当是居家办公了。”谢迩仍旧低垂着眼睛。

褚岚顺着他的视线落去自己手上，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见谢迩的目光也跟着游走了一段，才了然一笑。他松开五指，将那只毛茸茸的白山雀送到谢迩眼前：“可爱吧？”

距离太近，谢迩不禁往后靠，后脑勺贴上了墙，目光没聚焦于那雪团子，而是停在褚岚一双带笑的眼上。

“嗯。”谢迩挪开眼，轻轻把褚岚的手往外推，“有什么寓意吗？我看你的头像也是这种北方鸟。”

即便褚岚始终觉得自己很洒脱，可瞧见谢迩满脸困惑，他心底还是凉了半截。

许多年前他曾花了一整晚给谢迩分享自己的童年，并顺带解释了自己与这“北方鸟”的缘分。

后来，隔着心照不宣的薄薄窗户纸时候，谢迩给他送的生日礼物里也总会捎上一只雪白团子。

其实他一直都很清楚，谢迩对于无关紧要的人群会进行选择性还原出厂设置。那奇葩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就成功把班里半数同学的姓名忘到了九霄云外，以至于他一连担惊受怕了几天，就怕谢迩哪天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至于比遗忘更快到来的是表白，那就是不值一提的后话了。

反正没有好结局。

“也没什么重要的。”褚岚把手收走，一边笑一边捋了捋山雀的尾巴毛。

谢迩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可嘉措挥着票飞跑过来，说：“哥，走啦！”

褚岚边起身，边漫不经心地说：“小时候我性格比较闹腾，阿婆管不住我，就指了枝头一群叽叽喳喳叫的白鸟，说我就像那雀儿似的。后来家里人总喜欢小雀儿小雀儿地喊，那自然而然就成了我的小名。北长尾山雀确实很讨人喜欢，我不讨厌他们那样叫我。”

谢迩被褚岚落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见挎包上的白鸟。

嘉措对拉不楞寺很熟，也能进行些简单的讲解。褚岚谢迩都只是过个眼瘾的观光客，没想真正记住些什么，只是跟在嘉措身侧不时点头表示认同。

这里并不是所有殿宇都对外开放，有一段路几乎只能瞧见紧闭的殿门。

嘉措倒还充满着兴奋劲儿，一边给他们讲各个殿宇发生过的小故事，一会儿讲自己的童年趣闻。讲着讲着，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谢哥褚哥你俩看过《天下无贼》吗？”

褚岚心一惊，还没来得及让他闭嘴，那失魂好一阵的谢迩就像是嗅到血味的狼似的，把头抬了，看过来。

“这儿是《天下无贼》的拍摄地之一呢！那电影之前可火了，小时候我哥都带着我看了有四五回。”又问，“你俩真没看过？”

褚岚眼一黑，在这佛家清净之地，产生了告别世界的想法。

真是罪过。

“倒是看过……”褚岚偷摸瞧了眼谢迩，那人面上瞧着却是毫无波澜。

“记不大清了，应该是和高中同学一起看的。”谢迩丝毫没有减慢行走的速度，“我不太喜欢犯罪喜剧，严肃些的会更适合我。”

嘉措只是笑，褚岚张了张嘴，原本有什么话想说的，最后只答了句：“看得出来。”

走得远了，腿有些发酸。褚岚弯腰敲了敲僵硬的大腿，放慢了步子，也是这时他身侧走过几个绛红僧袍的喇嘛，口中低吟着唵嘛呢叭咪吽。

他问嘉措那是什么意思，嘉措答说是观音心咒“????????????????????????”，持诵能净化六种烦恼，积累功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