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岚又问：“哪六种烦恼？”

回答他的是谢迩：“贪、嗔、痴、慢、疑、邪见——要不要歇会儿？”

褚岚抱歉一笑，摇摇头，快步赶上了走在最前面的嘉措。

他在心底暗念了句唵嘛呢叭咪吽。

佛殿大多很肃穆，三人多是远观，只偶尔才进去瞧一眼。列作数排的铜盏酥油灯映照人面是一种融融的暖黄，火烛荧荧，照得人眼底一片澄亮。

至少褚岚看嘉措是这样。

那古铜色皮肤的青年在佛前通常保持缄默，两掌合十，鱼际向内并拢，垂首鞠躬。据朗达说，他们一家算是汉藏的“混血”，说诚也诚，只是多少没那么讲究。

褚岚不知道嘉措心底在想什么，他自个儿仰望佛像时大多怀着一种敬畏的情愫，却并不打算向佛祖祈求保佑。那类形同索取的求福，他只在高考前在孔庙里向孔夫子求过。

他不是佛教徒，但是身边信佛的老人家不少，故而打小就觉得信仰这类东西是极珍贵且不容侵犯的，哪怕他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信仰在何方。

褚岚感觉到左侧射来一道灼灼的视线，偏头时只看见了在凝视地面的谢迩。

从起点开始沿着转经长廊转过每一个转经筒最快也要花上一个多小时，嘉措担心他们吃不消，半途才领着他俩加入转经的队伍。

转经筒是木制的，彩绘图案间刻有褚岚看不懂的金字藏语，却没再麻烦嘉措一个个解释。他走得很慢，抓稳红拉杆，一圈接一圈地转过去。

起初他有些执拗地想每个转经筒都转满三圈，可眼见那俩人已经绕过拐角，离他越来越远，他逐渐着急起来。

褚岚这下没再坚持转三圈，他加快手上动作，松开手边那转满一圈的转经筒就赶忙往前，可也只堪堪往前大跨出一步绕过拐角，便径直扑进了一人怀里。

是很清淡的乌木香水味，那人动作很干脆，扶稳褚岚，旋即将身子转回去，等褚岚与他并肩。

“在等我？”褚岚喉头滚了一滚，没敢看谢迩的眼。

“嘉措说转经长廊不能逆着走，”谢迩看向已经停在他身侧的褚岚，“我只能等。”

“谢谢啊……”褚岚摸了摸后颈，向前张望几眼，已经看不见嘉措了，“让你久等了吧？”

“不久，何况是我自己要等的。”谢迩忽然将手贴在了褚岚背上，轻轻将他往前推了一把，“你走在前面，能一直看见你，我也安心些。”

褚岚听了那话有些不自在，换作高三的自己当然能欣然接受，可如今他不是能轻易给谢迩添麻烦的关系了，于是站定：“我走的慢，还是我走后边吧。”

谢迩盯着褚岚看了几秒，说：“好。”

褚岚紧跟在谢迩后头，一路两人默默无言，步子不算太快但肯定不慢。没想到接近终点时，前头的谢迩会忽然慢下步子。

“怎么？”褚岚问，“累了？”

“前边有只羊。”

“羊？”褚岚的手还摸在转经筒上没停。

谢迩稍稍侧了身子给他看，不远处果然有只公羊。

“这儿怎么会有羊。”

“是寺里的放生羊。”比他们快了不少到的嘉措就站在那只羊附近。

嘉措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走在它前头，就能瞧见那羊脖子上系着一圈蓝布条，那是放生的标志。”他的面容平静，好像习以为常，“羊是由拉不楞寺寺僧精心挑选出来的，经了放生仪式，现在已归于自然，永不受人宰杀、驱逐。”

嘉措还告诉他们，那羊是欧拉羊，又问他们看到那羊有人小臂粗的螺旋状黑角了没，那是公羊的特征。

褚岚垂眼看了那羊一阵，从覆盖了它大部分身子的黄白毛，看到它头部及颈部的黑毛。

那羊应该上了年纪，一只脚已有些跛，就连毛发也发起蜷。它一瘸一拐地向前，隔几步便仰起头颅，用角去顶转经筒的底座。

慢慢的，那转经筒转动起来。公羊同那些千里迢迢来到这转经长廊上转轮的游人一般，卯着劲，推动转经筒，顺时针走到尾。

褚岚不由得讶然：“它会转经筒？”

“嗯，熟能生巧不是？”嘉措用一种玩笑口吻说，“不过我真心佩服它。别看它一只腿坏了，有时一天它能把这转经长廊走上个几趟。那可是不论风霜雨雪天寒天热，都雷打不动的。”

谢迩没说话，只是跟在放生羊身后慢慢地走，带着褚岚也放慢了步子。

褚岚心里有些触动，他想，他俩一路上已竭力加快速度，都耗费了大约四十分钟，那这跛脚的羊走一趟要多久？想着又生了疑问，便问：“既然没有绳子拴住它，它怎么会一直待在这寺里？”

嘉措微微一笑：“我禅心不够，参透不了。但我哥和我说，万物有灵。”他咧出一口白牙，“或许它也是来祈愿的吧。”

许久无话的谢迩这时张了嘴：“被纯粹又虔诚的信仰浸沐的地方，有什么都不奇怪。”

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褚岚的目光往外飘，目光逐渐挪至长廊以外，最后停留在三三两两沿廊道朝圣的信徒身上。

他们重复着磕长头的动作，奇怪的是，瞧来并不机械，反而有种别样的神圣。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行一步。

双手再合十，移至喉间，复行一步。

双手又一合十，移去心口，而后收手，双膝跪地，倾身，通身伏地，前额叩上了被冻得冰凉的石头路。

继而，他们站起身来，再次重复这一连串的动作。

嘉措倚着廊柱，说：“藏传佛教和汉族信仰还有些许不同。我们相信佛祖包容万千，因此各类祈愿皆会在这里汇集。祈求现世福报的，祈祷来世解脱的，都有，但最后都将归于‘自利利他’与‘众生离苦’。你随便拉个我们藏族的阿妈来问，她们一定会告诉你，不能单为自个儿祈福，还要祈求佛祖庇佑举世安康。”

闻言，褚岚手上转动的动作更慢了些。

他想，在这片高原之上，稀薄氧气致使多少人胸闷气短，怎会养出那样多宽广的心胸。

“哎呀，我说得太多了！”嘉措见褚岚和谢迩都转面看他，羞起来，连忙摆手，跑谢迩那儿去了，“谢哥，你有信仰吗？”

谢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敬慕他们的纯粹。”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但更羡慕他们的矢志不渝。”

寒风荡过漆黄长廊，他回头望向褚岚低垂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