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喧答应得很爽快:“你在哪里?”
“开玩笑的,”陆晚泊说,“先到家的人去收衣服,我今早洗的。提醒一下,我今天开车了,未必比你慢。”
“不可能。”
应喧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走得虎虎生风,似乎已经闻到晾干的衣服的香气,他一向很喜欢干这样简单的家务活。
他要先一步到家,收了衣服,打开灯,在第一时间拥抱陆晚泊。
早晨才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
耳边能听到瑟瑟风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大的呼吸声,应喧有点累,速度慢下来,好久不锻炼,身体竟然变得这么差。
他在树下休息了片刻,手指变凉,雨水顺着雨伞骨架凝聚起一颗水滴,砸到人行道的青石砖上。雨水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他想在树下休息一会。
不行,说好了要率先到家得。
迈出一步,他继续向前走去,但怪异的感觉持续包围上来。
自己的呼吸已经平稳,为什么还有奇怪的杂音?
他迅速环视一圈,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唯有高大的行道树无声地注视着他。
这种感觉分外熟悉,雀跃的心忽而沉寂下去。
……
将近深夜,校园里车辆已经寥寥无几,陆晚泊停好车,抬头一看,窗户还是昏暗的,灯光并没有亮起。
难道应喧还没有回来?这时间好像也不对劲。
他给应喧打电话,雨水之中电话发出嘟嘟嘟的响声,没人接。
陆晚泊刚要转身,抬头片刻,忽然发现楼梯中段的阴影处团着一个影子。楼梯很陡,光线也很昏暗,不抬头很难看见。
陆晚泊急忙往上几步,坐着的人也看过来,视线对上之时,陆晚泊陡然放下心,“应喧。”
应喧全身都淋湿了,覆盖着一层水雾,发丝耷拉着,还在滴水,看起来分外可怜。听见声音,他抬起头,似乎认清了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陆晚泊抓住他的手一拉,应喧便撞进了他怀里,冲击力让他往后一退,腰撞在楼梯扶手上,手掌却落在应喧的后背上,低声宽慰:“没事了,我在这里。”
风雨潇潇,声控灯亮了又暗,陆晚泊觉得肩头微微湿润,心中只有无限心疼,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应喧不回答,只是无声流泪。
他好像总有很多秘密,陆晚泊只能远远窥见他的落寞和狼狈,却无法走进他的内心。陆晚泊抚摸着他的后背,触手一片冰冷:“淋雨了?冷不冷?我们回家好不好?”
“嗯。”应喧说。
屋内暖气扑面而来,应喧被陆晚泊推进了浴室,热水淋过,寒气才不情不愿地消散了。
应喧穿着陆晚泊的旧衣服,慢慢从浴室踱出来。陆晚泊也洗过了,坐在沙发上,招手让他过来,“把感冒灵喝了,再坐这来。”
应喧完成了要求,坐到指定位置。陆晚泊打开吹风机,把湿发撩起来一缕又一缕,手法娴熟地吹干了头发。
陆晚泊拍了拍他的头,“完美。我手艺不错吧?现在可以睡觉了。”
应喧一侧身,问道:“是不是撞到腰了?”
“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陆晚泊轻描淡写地说。
“让我看看。”应喧拉着衣摆让他坐下来,手伸到了他后腰,一寸一寸地滑动着。陆晚泊没躲,也没拒绝,只是看着他。到某一个位置时,他吸了一口凉气。
应喧:“药在哪里?”
陆晚泊遥遥一指:“门口柜子第二层的白色收纳盒。”
应喧按照他说的找到了两瓶喷雾,掀开了他的衣服下摆,先喷了喷雾,又把掌心贴上去,轻轻地按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手掌把颤动一直传送到神经中枢,陆晚泊心头一跳,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校园是安全的。现在什么都没弄清楚,他要是着急,只会影响应喧。
现在需要等他开口。
应喧没有让他等太久,缓慢而用力地用纸擦手,一字一句道:“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陆晚泊一翻身坐起来:“看到人了吗?”
应喧摇头,盖好了喷雾的盖子,“没看到。”
夜晚深沉而黑暗,路上再也没有别人。他在慌乱中飞速跑了回来,连方向都辨不清楚。
他速度很快,那道不知名的视线却紧紧跟随在身后,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靠墙坐在台阶上。
应喧喃喃道:“我不敢看。”
陆晚泊在他身边坐下,与他靠在一起,问:“为什么?”
应喧说:“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e国。”
“我第一次那么远的地方,带着几十斤行李,联系不到房东,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有人我都不认识,一条街一条街地乱走,晚上路两边都是流浪汉。”
他的语气很平静,陆晚泊却听得心口发疼。
早知道应喧曾在国外读书,听起来风光无限,根本没想过他那时只有16岁。
“后来找到了房子,隔音很差,我睡不着,总觉得能听到其他人说话,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我报警了,警察说跟了我一个月,那道目光一直都在……我有时会分不清楚,跟着我的到底是警察还是别人。有一次过马路,我依然感觉有人在跟着我,我往前走,没有注意到转弯的车,被撞了一下。不算很严重,但他们都建议我休学……再后来,我就退学了。”
应喧垂下眼睛。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回忆起那些日子却并不真切,好似隔了一层朦胧的雾。
陆晚泊:“后来找到跟踪者了吗?”
应喧嗓音喑哑,说:“找到了,是流浪汉,想抢我东西。”
陆晚泊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抓到人就好。国外治安很差,大约是看你是外国人,又独来独往,很容易就盯上你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应喧轻声“嗯”了一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拙劣地撒谎。
前情相似,后果不同。
警察跟了一个月,把怀疑对象都一一排查了,什么也没发现。
陆晚泊用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现在还有被窥视的感觉吗?”
应喧摇头,觉得脸颊在发热,而他因为这种亲密的接触而逐渐平静下来:“屋子里没有。”
陆晚泊的动作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是不是最近比赛压力太大了?”陆晚泊摸着他的后脑勺,让两人额头相抵:“最后两天,让我陪着你。”
应喧闭着眼,声音很含糊:“晚上来接我就好。”
“你当时还很小吧,谁把你一个人放到国外的呢。”陆晚泊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异国街头艰难跋涉的少年,“如果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想起来自己当时应该在医院里自暴自弃,但这样的话听起来好似在为自己开脱,他不想说出口。他忽然很后悔,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操心自己而忘记别人。
好在应喧也没有追问,这个话题被默契地终止了,隔了好一会应喧都没有说话,陆晚泊低头一看,人早已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