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睁眼时，朦胧之中就看到床边的人在换衣服，一只腿撑着地穿裤子。

应喧又闭上了双眼：“你不能去卫生间换吗？”

陆晚泊连头也没有回：“我也不知道你会在这时候醒来，更不知道你会介意这个，我们不都是男生吗，有什么不能看的？”

应喧见他油盐不进，索性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别揉，对眼睛不好。”陆晚泊提醒他。

他穿好衣服，从裤兜里摸出了一瓶眼药水：“你要滴吗？”

应喧点了点头，又说：“我不能给我自己滴。”

从小就是这样，他自己滴眼药水总是滴不进眼睛里。

“那好办，我给你滴。”陆晚泊靠过来，“别眨眼。”

他的手、脸和眼药水的滴管，一点点向应喧的瞳孔靠近，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大。

距离太近了，应喧觉得目光有点失焦。

眼眶忽然一凉。

冰凉的眼药水滴进了眼眶，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还有一只眼睛。”陆晚泊还拿着眼药水在旁边等。

应喧快速抿了一下眼睛，又转头向着他仰起脸。

应喧脸很小，没比手掌大多少，脸颊比陆晚泊的手白多了，隐约可见下面的浅红的血管，而眼睛黑白分明，因为他的靠近，轻轻地眨了一下。

好像会说话似的。

陆晚泊一用力，眼药水落入的瞬间，心里话也跟着溜出来：“啧，长这么可爱。”

忽然的话语和冰凉的眼药水一样，顺着神经一路沁润，好似在血管的脉络里游走。

这么直白的夸奖让应喧不知如何招架，闭着眼支支吾吾：“你也很可爱。”

“那行吧，我也很可爱。”陆晚泊笑了，“虽然我更希望你说我帅。”

应喧却不开口了。

眼角又溢出了泪液，他想用手背擦一擦。

“别动啊。”陆晚泊说着，从床边抽出了一张纸替他擦了擦，动作很轻，就像一只在眼角停驻片刻的蜻蜓。

应喧睁开眼，看见他正在把纸往垃圾桶里扔。

应喧问他：“今天不去训练吗？”

陆晚泊摸了摸他的头发，“休息几天，要把家里收拾一下。你的自学怎么样了？”

应喧看了看桌子上摊开的书本和旁边的稿纸，“有点问题，但我不知道该问谁。”

“我有个办法，”陆晚泊跟着他看了看书桌，起身在屋内踱步，“我要在鹿港长住了，按照我父母的意思，他们会给我请家庭教师，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学。”

应喧心里一动，等待着他的下文。

“大约就是数学和物理这两门，从初中阶段开始，时间是下午到晚上。反正一个人上课也是上，两个人三个人也是上，还能打发时间不无聊，你要不要来和我一起？”

陆晚泊反坐在椅子上，胳膊架在椅背上，伸得很长，眼神中带着热切的希望。

应喧眼睛亮了。

这是天降好事，恰到好处地解决了他面临的一切问题。因为有足够专业的老师，阿嬤就再也没有理由把他送走了。

他到院子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正在扫地的阿嬤。

阿嬤在围裙上擦擦手，“请老师要花多少钱？”

陆晚泊说都是他爸妈在付，让阿嬤不用在意。阿嬤却坚持让他问问，并要和他父母平摊这份支出。

应喧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们不能白占人家好处，尤其是他们还是这么好的人。”阿嬤说。

阿嬤出门以后，陆晚泊却说；“没关系，你和我不用算这么清楚。”

应喧觉得他们说得都对，却不知道该听谁的。

阿嬤照旧出门去打牌，陆晚泊要回家收拾房子，见应喧对相机有兴趣，便塞给了他，“你按这，这个按钮，往下按就行了，随便拍。”

这是一台简单的傻瓜式照相机，对小孩来说刚刚好。

陆晚泊要走了，挥手跟他说再见。

应喧追问他：“收拾哪里的屋子？”

陆晚泊：“就红砖的那片，你之前去过的。”

应喧想起来了，没说话，只看着他。

陆晚泊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收拾？”

应喧点点头。

陆晚泊又笑了，抓住他的手向外跑。

渡口旁的红砖房子都很漂亮，雕花聚拱，青砖叠翠，干净的柏油路边种着大片的三角梅和紫花风铃木，高大的芭蕉叶片泛着油润的金光。

红砖房厚重又张扬，和老厝的暗淡朴素截然相反。应喧觉得这很符合陆晚泊的个性，热闹得像一团火，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

经过庭院，陆晚泊推开了雕花大门，应喧站在他身后，看到了地面上堆积着的大大小小的纸箱。

陆晚泊蹲在地上，用刀把它们一个个拆开，拆出了很多应喧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应喧拿出一个被塑料膜裹着厚厚一层的长条，就像拿着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速降长板。”陆晚泊环顾了一周，指了指旁边的杂物间：“别拆，很多灰，帮我放那个屋。”

“速降是什么？”应喧问他。

“就是沿着山坡往下滑，速度很快，像降落一样。”陆晚泊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划出了一道倾斜的直线。

应喧一直以为滑板只有陆晚泊平时玩的两个尖翘起来的那种，没想要还有这种玩法。

他单纯的疑惑逗乐了陆晚泊，“还有其他的呢，比如陆冲，靠身体扭动发力的，滑行的时候好似在陆地冲浪；还有长板，在上面转圈跳跃，就像电视剧里的嫦娥一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