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她便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被遗弃在浣衣坊。
直至一日被查出身孕,她将自己腹中胎儿为皇嗣的事大肆宣扬,才勉强有了一口饭吃。
可数月的劳累已经掏空了她的身体,在蔺疏珩出生那日难产而死,却因为皇室添了男丁,死后被追封为幸嫔。
可蔺疏珩却没这么幸运了,作为爹不疼娘早亡的六皇子,身边只有一个奶娘照看,两人就那么相依为命到蔺疏珩四岁,奶娘也抛下他撒手人寰。
而蔺疏珩,也沦为其他皇子玩弄的物件,随意欺辱打骂,就连路过的太监都能啐他两口唾沫。
偏偏他就在这般泥沼般的绝境里,硬生生活了下来。
直到六岁那年,镇岳侯楚昭入宫面圣。
他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日他照样被其他皇子们当木桩,不过举着一个破烂的干草木桶,便硬生生承受着他们的拳打脚踢。
小小的蔺疏珩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每当意识快要模糊时,嘴里的铁锈味总能勉强将他的意识拉回来。
只是那日他并不那么幸运,三皇子瞅着对面的贵妃养鱼的水池,就那么将人引了过去,其他人见状,纷纷围了上去,开始赌他能挨几招便掉入池中。
视线被堵的蔺疏珩全然不觉身后危险,只记得有一拳重重朝他面心挥来,他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掉了进去。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那池水太深了,他费劲全身力气,都无法上浮半寸。
就这样死了也好,蔺疏珩想,若是活着上去还要被再打一通,这样无病无痛的离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最后看了眼那模糊的太阳,闭上了双眼。
池水争先恐后地灌入他的鼻息,残存的空气越来越少,少年沉重的身体慢慢坠入池底。
“六殿下!六殿下!”
谁……谁在叫我……
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只见到一个清秀的男人,正向他这里游来。
原来,一个快要死的人,才会有人在意吗……
“咳咳……”
“醒了,六殿下醒了!”小福子见他的睫毛轻颤,一点点睁开双眼,激动地起身往外跑,险些被脚下的凳子绊倒。
蔺疏珩盯着头顶的雕花木床,无端地生出一种失望。
那样的日子,还要继续。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同于小福子的轻浮,是更加沉稳、坚定的步伐,他不自觉侧目,来人让他彻底愣住。
“殿下,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他的声音很温柔,蔺疏珩咽了下口水,除了小福子和奶娘,从来没人这么温柔地说过话,以至于他一时愣在原地,忘了回应。
直到温热宽大的手掌贴在他额头,蔺疏珩才回过神,立刻向后挪了一寸,微微颔首:“楚……楚将军。”
整个大靖无人不知的镇岳侯楚昭,就连先帝都时常拿他给诸位皇子做榜样。
而眼下,楚昭的发丝还有一些湿润,想来是没有擦干便……也可能是自己醒的太早了,他出于礼仪不得不来看望。
楚昭对此全然不知,只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殿下在这宫中,可有什么惦念?”
“什么……”此话一出,不止蔺疏珩,连一旁候着的小福子都吓了一大跳,连忙对着他跪了下去。
“将军!殿下他落水绝非有意,并非故意连累王爷,王爷要杀便杀奴才吧!”
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声反问:“楚某乃是臣子,怎敢犯下这株连性命的大罪?”
他上前扶起小福子,看向蔺疏珩,意味深长道:“边境苦寒,臣一直想寻个伴,这不特意向陛下请旨,想邀陛下一同前往边关。”
说着,他从背后取出一道明黄色圣旨,放在蔺疏珩手中,轻轻一笑:“去与不去,都由殿下决定。”
讲到这,蔺疏珩垂下的眸子微微发酸,他仰起头看着与那日完全不同的雕花木梁,声音听不出喜悲:“我永远忘不了那日。楚昭,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眸瞬间变得狠厉,“所以,我绝不会害他,杀他,由着那群蠢货将莫须有的罪名一桩桩扣在他身上!”
“那都是蔺疏珩,是他杀了楚昭。”
“我和他,不一样。”
说着,蔺疏珩的手狠狠攥紧,却还是止不住颤抖,容轻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抱住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想了,我们不想那些不好的事情,好不好?”
他久久没有吭声,容轻静静地陪着他,神色凝重。
若如他所言,眼下蔺疏珩身体里的,是当初刚被封为太子的蔺疏珩,而在楚昭被他下令处死后,他的意识被他分成了两份。
一份是敬重楚昭,桀骜赤诚的蔺玦,另一份则是亲手赐死楚昭,登基称帝的蔺疏珩。
他为何要这么做……
忽的,容轻感觉肩头一湿,侧目望去,年轻的帝王伏在他的肩头,除了攥得泛红的指尖,其他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或许是这些情绪真的憋闷得太久了,牢牢地窝在心头的一个角落,吐不出也咽不下,直到现在,那见不得光的悲怆顺着这唯一细小的出口,一滴一滴地外渗。
容轻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即使他知道,现在他只需要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就好,可他竟也觉得心中有一阵绞痛。
大抵是他真的心疼眼前这位年轻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