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便失了双亲,是他叔父将他带大,即使叔父给了容轻全部的偏爱,但他还是有些不适,总觉得这不是他的归处,何况蔺疏珩的亲爹在世,却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
容轻难以想象,幼时的蔺疏珩是如何熬过这些孤苦的时光。
电闪雷鸣之夜,他是否也曾期盼伟岸的父皇能替他遮风避雨;岁末除夕,万家守岁之时,他是否也曾奢望踏入大殿,承欢父皇膝下;挨饿受冻,无人问津之际,他是否也曾幻想英勇的父皇能护他周全;落水濒死浮沉无助的时刻,他是否也曾期许那奋不顾身救他于水底的人是他的父皇。
年少的期盼日日如竹篮打水,直至灵魂彻底灰暗,弥留之际的先帝才恍然醒悟,拼命拉着少年的衣角。
“他是你哥哥!”
“哥哥……”十六岁的少年反复念叨着两个字,手上的冷刃直直闪过他的脖颈,“你这般疼他,那便也下去陪他好了。”
与此同时,殿门被人用力推开,当日那双清秀的眉眼也蒙上了一层悲怮,他快步上前,狠狠甩了一巴掌,声音响彻了寂静的大殿。
少年倔强地抬眸与他对视,眼眶微微泛红,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却仍不肯低头。
“蔺玦!我这些年都怎么教你的!喂狗了么!”
“将军教的是蔺玦,不是我蔺疏珩,”他的嗓音发干,强压下心中的苦涩,冷冷开口,“孤想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将军若是不满孤此等行径,大可动手杀孤。”
铁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昏黄摇曳的烛火落在二人对峙的脸上,映出将军眼尾的细纹,蔺疏珩的目光不自觉落到那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心中一紧。
岁月将稚嫩的少年安稳地铸成气度斐然的殿下,也夺走了少年将军当年的意气风发。
冷风穿殿而入,吹散了蔺疏珩纷乱的思绪,他这才注意到楚昭依旧穿着那身囚字衣。
他不该是这样。
蔺疏珩忍不住上前一步,可眼前的将军先一步跪下,将手中的剑放在一旁,神情淡漠,恪守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君臣礼仪。
“国不可一日无君,罪臣楚昭,恳请太子殿下登基。”
“楚叔……”
楚昭将头低得更低,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折煞老臣了。”
不待他上前,陆兆兴便带着手下匆匆赶到养心殿,他只一愣,便跟着跪在楚昭身侧,略微稚嫩却坚定地声音响彻殿中:“末将,恳请太子殿下登基!”
“我等,恳请太子殿下登基!”
夜风肆无忌惮地闯入殿内,带走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暖意。
“玉虽有玦,心可怀仁。”
楚昭拿出一枚素面玉玦,放在他手中。
玉质温润,却有一道缺口。
“世人皆说玦是决绝断离之意,”他声音平和,指尖抚过那道缺口,“臣为殿下想的小字,便是‘玦’,玉虽有缺口,却仍是玉。”
“殿下,往日的苦楚并不代表往后都要困在仇怨里,臣只愿您日后身怀决断之勇,坚守心底仁善。”
十六岁的蔺疏珩站在满殿跪拜的众人面前,掌心紧紧握着那枚玉玦,望着跪在最前面的楚昭,缓缓开口道:“众爱卿,平身。”
自那日后,世间再无人唤他蔺玦。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殿门被福公公敲响,蔺……玦才起身,理好衣衫后温柔地摸了摸容轻的脑袋。
“你如今刚醒,身子还没好全,先好生休息。”
“等等,”容轻拉住他,看见他眼里的光后,话到嘴边又打了个弯,“阿玦,你……对前朝之事……”
闻言,蔺玦有些迫不及待地再次凑上去,轻笑着:“轻轻,你叫我什么?”
“……阿玦。”
“那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好想抽他啊……容轻这么想着,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轻轻地捏了捏蔺疏珩的脸。
蔺疏珩眼眸深邃含情,趁他不备,飞速上前亲了一口。
登徒子!
容轻立刻跳起来狠狠锤了一下他的头,对方只是轻轻一笑。
容轻气不打一处来,遂作罢,接着问道:“那……你可有蔺疏珩的记忆?”
对方淡定地摇了摇头,“无妨,凭借朕的聪明才智,殿上那些人,朕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
“那你为何记得我?”
“不知道,”蔺疏珩抬眼,灼灼目光与他相撞,眸色金光流转,语气虔诚而笃定,“我看见你的那一眼,就觉得,你应该是我的……君后。”
容轻:……
该说不说,重归年少,心性纯粹的蔺疏珩,是真的……童言无忌。
突然容轻像是想到什么,兴奋地凑到他面前,发间的白色狐耳一晃一晃,“那蔺疏珩是十六岁登基,你是不是也才……”
“我的意识在他二十那年才陷入沉睡。”蔺疏珩一手抵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将人推开些许,并微微颔首,对此深表遗憾。
呵。
容轻撇了撇嘴,下一秒便幻化成一只雪白色的狐狸,轻快地跳回软榻上,扬了扬那高贵的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