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霜昙身上只穿了件素白的里衣,一头栗色的长发散在身侧,铺了半张床,和另一抹杂乱的白发纠缠不清。
她跪坐在床上,死死压制着天外来客,掀着被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利落地把人闷了起来。
霜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纯棉睡衣,领口的扣子已经在扭打之间崩开,露出了大半个锁骨,她一边感慨还好纯棉不透光一边又腹诽修真界衣服质量真不行,气不打一处来,又把人塞进被子里裹成了春卷。
她死死按住斐沦,隔着蒙在他脸上的杯子捂着他的眼睛,而后心力运作,将一旁挂着的外套拽来,草草披在身上裹好。
在斐沦被那床被子单杀前,霜昙终于松开了钳制他的心力。
被子掀开,向来脸色冷白的斐沦竟被闷出一脸薄汗,脸颊泛着微红,浅色的眼眸闪烁不定,连同周身的魔气与灵气也波动不止。
“大半夜的,闹鬼啊?”霜昙抄起旁边的枕头,砸在斐沦身上。
枕头弹开了,不是幻觉,是活人。
那更可恶了。
斐沦刚刚才从被子的围剿中喘口气,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放空的双眼虚虚回应着霜昙,唇瓣微张,促促喘着气。
“抱歉……我……”
“大半夜私闯民宅,非礼师尊,”霜昙坐在床边点了灯,斜着眼看他,“小魔头,你的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还好今夜的斐沦长了一张嘴,他迅速组织好了语言,说自己是被掌门一巴掌扔出来的。
霜昙听后,不再纠结这个落点究竟是洛驿舟扔错了地方还是别的原因,只问:“他把你绑过去干什么?”
斐沦终于缓过气来,将自己在掌门那里的遭遇说了一遍。
听到“请柬”二字,霜昙翻身下床,趿着鞋子,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张黑色的纸:“你说的是这个?”
斐沦挣脱被子,坐在床边,接过霜昙递来的请柬,这封请柬与另一封完全一致,上面皆一字未写,仔细确认过后,斐沦点了点头。
“你怎么也有这个?”
“魔域大典将启,他们邀请我这个前尊后代表死去的魔尊授予新魔尊尊位,不知道那大祭司抽了什么风,居然让妖皇来送请柬。”
虽然种种迹象表明他大概可能就是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前魔尊,但斐沦听到魔尊的名号,总感觉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移开眼,轻声问:“你要去?”
霜昙点头:“我不去,难道你去吗?”
斐沦适当沉默了。
而有时,一些不合时宜的沉默会让人想到更多此刻不应当忧愁的事情。
霜昙放下请柬,按上斐沦肩头,将人按倒在柔软的床褥之中,柔和的绿檀气息瞬间扑入鼻腔,她想起许许多多纷纷扰扰的事情,眼眸暗了暗,忽然将头埋入那带着几丝人体温度的颈窝。
两具身体虚虚贴在一起,霜昙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温暖着另一人发凉的身躯,她闭了眼:“你又要离开我了,对吗?”
她曾在雾中询问他究竟是谁,为何会拥有晦月的力量,那时斐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交给了她一个东西。
霜昙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念头。
斐沦扶着她腰肢的手顿时僵住。
“谷风借走了晦月的力量,导致他被晦月污染,而你呢?”
“你的身体是凡人的身体,不可能承受得了晦月。”
霜昙撑起身体,双眸沉沉,让人看不清喜怒:“然而,这只是你瞒着我的众多事情中的一件,十分微不足道的一件,是吗?”
她看到阴影之下,斐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冷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是自己从许多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那种有点难以开口的,试探的,即将要编造出新的谎言的表情。
然而,那人却伸出手,轻轻按下她的头,温润的触感在眉心稍作停留,又戛然而止。
“是。”他却像是松了口气,甚至是有了几分笑意,“如你所想。”
霜昙松开他,两人拉开距离,可鼻尖萦绕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甚至透过彼此的衣物,渗透进血液里。
“夜深了。”
斐沦点头:“多有打扰,抱歉。”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拉开了屋门,侧着身,向她确认一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您已经知晓应当怎样做了,对吗?”
霜昙站在他身后,屋外的风呼呼得灌进来,她却不觉得冷,看着那模糊的影子,她的视线自地面游走上斐沦的面颊,又一路向下,停留在他腰间挂着的传音花上。
“是的。”她哑声道。
“可是我舍不得。”
门口那人似乎是勾起了唇,他轻声说:“掌门今夜对我说,要破釜沉舟。”
“我想,他应当是要我将这句话转告给你。”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闪过一道极亮的光,须臾片刻,又炸起一声惊雷,阻拦了斐沦迈出屋的步伐。
簌簌的雨声紧随其后,拍打着庭院中树木的枝叶。
顷刻间,暴雨倾盆而下,将夜幕淋得一片模糊朦胧。
“下雨了。”
斐沦听到她说。
“嗯。”他回,“我会用心力隔绝雨水的。”
他松开扶着门扇的手,正欲迎着暴雨出门,身旁忽然刮过一阵风,面前的门轰然关上,将他拦住。
“我说,下雨了。”
影影绰绰的摇曳烛火中,仅裹着外袍的霜昙不知何时出现在斐沦身后,她伸手,拽住斐沦的领与之四目相对。
“你就这么狠心,一次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把我一个人扔在原地吗?”
他抱住她,仅仅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斐沦感受到了霜昙的体温,亦警觉原来那个被外界传得可怖又强大的文心峰峰主竟也同他一般,只有一副瘦削却不肯弯下脊梁的白骨红肉。
恍惚的灯火中,晦月的虚影静置在他微微放空的视线上方。
斐沦心想,他地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的执念我的痴愚让我不愿离开,但是我不得不去寻找一条能够走到你身边的路。”
两个各自藏着自己难以愈合的伤口,彼此相拥,近在咫尺,却又好似相隔万里。
“过去,现在,未来,穷尽我所有的可能与极限,也不过是为了这一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跃动的心脏之间纠缠着一团混乱的火焰。
在一个漫长如绵绵细雨的吻中,不知是谁先动了念,又不知是谁的腰带与外袍被燎原的火焚烧,随那簌簌不息的雨声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