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时间自动在皮肤上亮起：23:07。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葬礼上的更甚。葬礼上的敌意好比是明刀明枪，而即将到来的是...不可名状的威胁。

得去人多的地方！尽快！

她立刻想到那个通宵营业的网吧，嘈杂的大厅里总是挤满了沉迷虚拟世界的人群。

那里是安全的。

赵清妍立刻移动起来，鞋底敲打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繁华带的夜晚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然而地下带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萧条，两侧店铺大多熄了灯，只有少数挂着暧昧霓虹招牌的场所还在营业。

她拐进通往第四区的巷道，这里比主干道更暗，有些路段几乎全靠远处招牌的余光照明。地面湿滑粘脚，像是行走在腐烂的尸体上。两侧建筑外墙斑驳，涂鸦覆盖着更早的涂鸦，像反复溃烂又结痂皮肤。

她大气不敢喘，心脏在胸腔里上蹿下跳。后颈的皮肤凉飕飕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颈后呼吸，吹出阵阵阴风。

忍住，不要回头！

赵清妍快速瞥了一眼手背。

23:41。

时间不多了。

赵清妍匆匆转过一个堆满酸臭垃圾的拐角，前方是一段特别昏暗的巷子，只有尽头隐约有一点微光。赵清妍心跳如鼓，深吸一口气，准备快速冲过去。

“眼睛。”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啊！”赵清妍短促地惊叫一声，魂飞魄散。一只枯枝般的手猛地从旁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仓惶扭头，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是疯子老陈，他头发油腻板结，脸上糊着污垢，一双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缩成很小一个点。

“眼，眼睛。”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猛地凑近，口臭伴随着体味扑面而来，“好多，好多眼睛，在看你，都在看你，跑不掉的，没人跑得掉的。”

眼睛。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开启了赵清妍心中恐惧的闸门。铺天盖地的由雨滴化成的眼睛，那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每个夜晚和她同床的不详阴影...所有关于“眼睛”的恐怖记忆一股脑全窜了出来。

被抓住的手腕皮肤下一阵发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随着老陈的话语破皮而出。

“放开我！”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老陈用力一推！

老陈猝不及防，瘦骨嶙峋的身体向后踉跄，砰一声撞在墙上。他发出一声闷哼，滑坐在地，一双眼睛旧透过蓬乱的头发盯着她，嘴里还在喃喃：“眼，眼睛。”

她不该那么用力推他的，愧疚像蜜蜂刺了赵清妍一下，他只是个年纪大的疯子而已。心里面尽管有抱歉的想法，一双腿却自作主张地跑了起来，朝着巷口那点微光狂奔，眨眼就把老陈甩在了后头。

23:49。

她没时间浪费了！

她一路狂奔，直到看到“沸点网吧”的霓虹招牌进入视野，便一头冲了进去。

浑浊沉闷的空气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虚拟投影的光将一张张脸照得光怪陆离，人群沉浸在各自的悲欢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狼狈不堪。

安全了。

赵清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扶着墙，挪到大厅相对空旷一点的角落，一屁股坐在一个座位上。

睡意在她松懈的瞬间就开始疯狂攻击她，一套组合拳下来，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视线开始模糊重影，耳朵里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Somnol的药效早就过了，连续的精神刺激和体力消耗让她濒临极限。

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瞥了一眼时间：23:59:33。

还有三十秒不到就午夜了。

再等进分钟，等过了午夜，不如直接在大厅里眯一会儿吧？反正这里是安全的。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

45..50...55。

手背上的时间数字，与大厅里所有可见的时钟、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齐刷刷地跳变成了四个零。

00:00:00，午夜到了。

“喀啦。”

“喀啦。”

...

大厅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虚拟键盘声，游戏音效声，谈笑叫骂声，所有噪音都消失了。

死寂之中，只有颈椎转动的声音，从各个角落齐齐响起，响成一片。

！赵清妍一抬头，正对上所有人的眼睛。

不管是戴着头盔的，盯着屏幕的，还是吃着泡面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头颅整齐划一地扭转了九十度。

数百张长相各异的脸，数百双大小不一的眼睛，在同一刻，对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