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乐乐重回岸上,脚底下还沾着点滑溜溜的青苔,没等趔趄的小身子站稳,他腿肚子一软跟散了架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四肢一摊呈大字型躺平,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夏末的风带着一种湖里特有的水汽,吹着他已经半干的寸发。
他微微眯着眼睛,又黑又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长呼一口气,嘴里不停的嘟囔:
“吓死老子了,还好我福大命大……”
这要是摔了个断胳膊断腿,回家不说母上大人会不会打死他,单是姥姥那关都过不了。
他的碎碎念还没说完,远处杂乱的脚步声便涌了过来。
正是阿甲阿乙和石管家带着一群仆役等人。
一圈黑靴齐刷刷在冷乐乐身边围成了个圈。
石管家立即紧张的看向躺在地上的小世子,见他的小肚子还有起伏,心里这才松了口气,不敢言语。
由于跑的太急,他腿肚子都在打颤,“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后背赫然早已被大汗淋漓湿透。
赶过来的阿甲阿乙也紧跟着垂手躬身,声线发紧:“王爷恕罪!属下办事不力,没能及时拦住世子!”
冷乐乐眯着眼睛耳朵尖唰的一下竖起来。
听到很多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吓得他立马闭紧了双眼,只剩眼珠子隔着眼皮子滴溜溜地乱转。
完了完了,这帮抓他的人竟然能喊来这么多大坏蛋,他这小短腿怕是插翅膀都难飞了!
他越想越急,眼皮子底下的眼珠转得越发快。
小肚子呼吸的都越发急促了。
虞敬翊神色复杂的辨不出来情绪,目光落在地上装晕的小孩子。
那张沾满细碎草屑泥土的小圆脸,眉眼轮廓竟和他生得有七八分相似,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与瑾儿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跳。
钟暨之已然到跟前,盯着地上的“小世子”,茫然的拧眉。
他扭头低声询问好友虞敬翊:
“王爷,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地上的小孩子穿着露胳膊露腿的衣裳,胸口还画了彩色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图案,头发仅寸长。
小脸蛋圆圆润润,这会儿正紧抿着粉嘟嘟透着红润的嘴唇,秀气得同好友如出一辙的眉眼还微微蹙着,眼珠子乱转,装晕装得连气都不敢大喘。
耳旁又落进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躺在地上的冷乐乐心虚紧张得眼睫毛颤得更厉害。
忙把眼皮闭得死死的,连想张开一分缝隙瞧瞧的单子都没有。
周围的人见王爷不说话,静得连根针掉在草叶上的声响都能听到。
石管家领着一众人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惊着“晕过去”的小世子在逃跑,平白惹王爷动怒。
钟暨之左瞅瞅地上连装晕都不会的小世子,右看看神色莫测的好友虞敬翊。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好友给他解答,正想问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发现周遭静的似乎时间停滞了,愣是把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不知他躺了多久,冷乐乐只觉得自己屁股更疼了,地上的草他都坐热了。
硌的他实在躺不住了,悄悄让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轻轻眨巴了下眼睛,发现周围没有人。
心下一松,便想撑着地面起来。
心里的小算盘打的正好,耳旁陡然炸起一声亮堂堂的惊呼:
“他醒了!”
钟暨之早就憋不住了,眼瞅着地上的小儿终于露了要醒的迹象,没有一丝犹豫的喊出了声。
冷乐乐要起来的动作立马僵住,紧张的咕噜着咽了好大一口口水,他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
于是慢吞吞的用小手撑地坐起来。
然后故意把胳膊举的老高,虚晃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张嘴打了个很长的哈欠,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末了,他立马双手合十讨好笑,清脆道:“诶呀,多谢各位大哥救我一命,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等我回去找我妈和我姥姥全家上门拎着水果和牛奶好好谢谢你们哈……”
说着他不敢直面这些穿着奇怪的人们,小身子转着圈对着空气挨个双手合十作揖,装得有模有样道朝他们谢。
其实暗地里早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个遍,瞅准一个侧边没人挡的空隙,腿上发力就要像支小箭似的要窜出去。
可身子刚窜出去一秒,突然感觉身后衣领一紧,往上一提,他的身体瞬间在半空中僵住了。
一双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小腿在半空中扒拉许久也没能在往前跑上一步。
“放开我,大坏蛋!”
“我要报警,找警察叔叔把你们都抓起来”
“识相的快放了我!”
“我可是校霸,外面的大孩子都不敢惹我!”
“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啦!”
冷乐乐双脚在半空中不停的乱踢,嘴里不停的叭叭,把能想到的狠话说了出来。
虞敬翊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熟悉的词语,恍恍惚惚的攥着袖边的指尖骤然收紧,阔别六年的记忆轰然涌上来。
竟有片刻失了神。
一旁钟暨之也跟着愣在了原地,盯着那张圆乎乎、神采飞扬的小脸,脑子里懵懵。
这般鲜活跳脱的劲儿,他怎么恍惚觉得好像已经许多许多年没在那个闷得像块石头的好友虞敬翊身上见过了?
他狠狠晃了晃脑袋,不对啊,这是小承瑾啊!
下一秒他脑子更不对了,盯着小承瑾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往日里那个闷一整天都不会说一个字的承瑾,怎么可能张嘴就来说一些粗鲁的话。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抚了抚下巴刚蓄起来的短须,上上下下把小承瑾打量了半天。
语气满是狐疑:“王爷,小承瑾这几日究竟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我瞧着不仅性子变了,连脸蛋都圆了一圈,看着胖了好些啊!”
说到后面不由感叹道。
“小老头你才胖了!你全家都是圆滚滚的大胖子!”
冷乐乐本来还在挣衣领,听见这话瞬间气得都不扑腾了,腮帮子猛地鼓得像个大青蛙,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溜圆,仿佛怒火能从眼眶里喷出来。
他蹬着悬在半空的两条腿折腾得更凶,想要挣脱身后的桎梏,冲上去跟这乱说话的小老头辩个明白。
“!!!”
钟暨之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比冷乐乐还大,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小承瑾嘴里的“小老头”,说的是自己?
他不过是比虞敬翊早了几年蓄了一把短须,和好友同样的年纪,他怎么就成小老头了?!
虞敬翊听到乐乐没大没小的话,眉头皱成“川”字。
抓着后衣领力道微微松了些,动作轻缓地把挣得满头汗的冷乐乐放到了地上。
周遭站着的石管家、阿甲阿乙的以及其他仆役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懂往日一向稳重的小世子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他们想不通,只好下意识把人严严实实的围在中间,生怕这“换了性子”的小世子再溜出去闯祸。
虞敬翊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和他还有瑾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脸,唯独一双眼睛像极了她的孩子。
是他儿子没错,但也不是他原来的儿子。
思及此处,这位向来在朝堂上稳如泰山、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堂堂亲王,心口竟不受控地发紧,刚到一丝久违无措的紧张感。
冷乐乐落地后还憋着气,仰着胖乎乎的小脸费劲往上瞅,总算把攥住他后领的男人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原本还满是火气的小脸猛地怔住,露出来满满的迷茫。
这个大坏蛋的脸怎么这么眼熟?
他踮着小脚往前凑了半步,两只小手往胸前一抱,小脑袋从男人的发顶慢慢往下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这人穿的衣服怪模怪样的,像那什么汉服cosplay,不过这张脸长得倒是比他在幼儿园见过的所有爸爸都好看。
不过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他们是人贩子的事实。
乐乐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乎快有两个他的身高的男人好几遍。
二人对视很久:虞敬翊才开口对眼前的孩子涩然开口:
“我是你爹。”
冷乐乐的小脑袋瓜还在疯狂运转怎么逃出这个人的魔爪,冷不丁的听到这个高大的男人对他说出这句话。
下一秒,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一挺自己的小胸膛,扯着洪亮的嗓子,霸气地吼道:
“老子还是你爷爷呢!”